早上七点。
老旅长骑著瘦驴进的柳树沟。
瘦驴是旅部唯一的牲口,灰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路的时候蹄子拖著地,像在蹭。驴背上搭著一条麻袋,麻袋里装的是被褥和乾粮。老旅长坐在驴背上,身子隨著驴的步伐一顛一顛的,脸上的褶子被顛得一抖一抖。
旅参谋长和副官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是步行,裤腿上糊满了泥。还没进村,三个人就闻到了焦糊味。木头、弹药、布料混在一起烧焦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
参谋长皱了一下眉。副官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
老旅长没捂。他坐在驴背上,脸上的表情没变,像闻到的是饭香。
村口的乱葬岗旁边,几名独立团哨兵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安葬。尸体躺在地上,有人面朝上,有人面朝下,脖子上有勒痕,勒痕发黑,是钢丝勒的。有人脸上还带著临死前的表情,嘴张著,眼睛瞪著,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老旅长从驴背上下来。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尸体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老旅长伸手,把他脖子上的钢丝解下来。钢丝勒得很紧,嵌进肉里,解的时候带下来一块皮。老旅长把钢丝捏在手里,捏了一下,又鬆开了。
副官蹲在旁边,翻开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
“十九岁。山西平遥人。“
他又看了下一具。
“十七岁。河北邢台人。“
再下一具。
“十四岁。“
副官的铅笔停了一下。十四岁,和赵卫国同岁。
老旅长站起来,看著这几具尸体,看了很久。他没骂人,没嘆气,没说什么。他把钢丝揣进兜里,转身往村里走。
团部窑洞里,孔捷躺在炕上。
他的左肩缠著新绷带,绷带是白的,没有血跡,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右腿也换了新绷带,子弹也取了。腹部的刀口重新缝过,针脚密密麻麻的,像纳鞋底。卫生员的手艺不错,缝得整齐,没有渗血。
磺胺粉起了作用。伤口没有发炎,脸色虽然苍白,但比昨夜好多了。
看到老旅长进来,孔捷的身子动了一下,想撑著坐起来。左肩一使劲,疼得他嘶了一声,又倒回去了。
老旅长按住他。
“別动。“
孔捷躺在炕上,看著老旅长。老旅长的脸在灯光下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像好几夜没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孔捷脸上。
“死了多少弟兄?“老旅长问。
孔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阵亡两百余。重伤四十余。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七个连长,折了大半。“
老旅长没说话。
窑洞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赵卫国的预警,你收到了?“老旅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