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独臂老汉走出来。他的右袖管空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到台前,举了举空袖管。
“这条胳膊,是自己废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
“前年冬天,黑云寨的人来村里抢粮。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打我。打完了,把我绑在村口的碾盘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放下空袖管。
“粮抢走了。一家人饿了一个冬天,我小闺女没撑过去。“
他说完,没有看谢宝庆,转身走回人群里。
赵刚又记了一笔,抬头看谢宝庆。
“认不认?“
谢宝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赵刚抬手压了一下,骂声停了。
“继续。“
台下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穿著一件旧孝服,白布扎的孝带已经脏了,边都磨毛了。
他站到台前,直接看著谢宝庆。
“你手上的人命,到底有多少条,你自己数得清吗?“
谢宝庆没回答。年轻后生等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继续。“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不大,二十多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褂子。孩子小,用布兜兜在胸前,还在睡著。
她站在台前,没有嚎,没有哭,只是看著谢宝庆。
“谢宝庆,你还记不记得八个月前被你抓上山挖坑的人?“
谢宝庆没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男人就是那批人里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紧,“你抓他去挖壕沟,挖了三个月,最后一批人饿死在坑里。我去领尸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没见过他爹。“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得很慢,像是怕写漏了什么。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翻开下一页。
苦主一个接一个。
有的讲被抢走的粮车,有的讲被打死的兄弟,有的讲被烧掉的房子。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话,有的人站到台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害了我一家人“,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赵刚没有催他们。每一个都等,等他们说完,把话记在本子上,再向谢宝庆核实。
谢宝庆起初还硬著嘴,垂著眼说“那是手下人干的““我不知情“,手指抠著裤缝,把粗布裤料都抠得起了毛。
赵刚就翻帐册,逐笔念,每一笔都有日期、有人名、有他谢宝庆画的押。
对到第四笔的时候,谢宝庆闭上了嘴,后颈的汗顺著衣领往下淌。
对到第八笔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腿开始打晃,要不是旁边的兵架著,差点跪下去。
对到第十二笔的时候,他不再辩解了,头埋得更低,额头上的汗滴在脚边的土里,砸出小小的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