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
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山的轮廓从黑夜里挑出来。赵卫国蹲在北门外一个土坡后面,面前是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斜著指向前方。炮手孙得胜趴在炮后面,眼睛贴著瞄准具,左手扶著炮架的把手。九二式的轮子陷在冻土里,炮架下面的木楔子敲实了。
赵卫国用望远镜看城墙。
北门城楼上的射击孔在晨光里像八个黑窟窿。城楼顶上的日偽旗没动,旗面贴在旗杆上,没有风。城墙上的沙袋工事可以看见沙袋的轮廓,沙袋后面偶尔有皮盔的弧形闪过。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吐出一口白气。
“第一轮三发试射。不准也得打。“
孙得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百米打城墙顶部,差一米都是事儿。“
“打。打哪算哪。“
孙得胜转头看炮膛,把那发黄铜弹壳推进去。弹壳的铜皮在晨光里发亮。
“放。“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身往后坐了一下。炮弹拖著一道白烟从城墙顶上方飞过,砸在城墙后面三十米的民房上,炸起一团砖石和黑烟。
第二发。偏左。砸在城墙外壁的半腰,砖皮被炸飞一片。
第三发。中了。
炮弹在城墙顶部偏左的位置炸开,把一个垛口连同上面的沙袋一起掀翻,碎砖从八米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护城河边的冻土里。城墙上传来日军短促的叫喊。
“修正。向左两密位。“
孙得胜不回头,左手拧著炮架的转轮。身旁的弹药手把第二发炮弹塞进炮膛,炮閂合上,金属撞击的声音闷闷的。
第二轮三发。
第一发落在城墙顶偏左,砖石和沙袋被掀起一片。第二发贴著外壁炸开,只把灰砖啃掉一块。
第三发还是压不住,擦著城楼上方过去,后头那根天线杆咔嚓断了。
“低。再低。“
赵卫国蹲在炮旁,用望远镜看城墙。
城墙的灰砖在爆炸的位置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垛口往两边延伸,长度接近三米。日军在城墙上跑动,皮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隔著护城河都能听见。
第三轮。
这一轮赵卫国没改口令。
“三发。集中打城墙底部。“
孙得胜的左手往下压了半圈。
第一发。砸在城墙底部偏右。炸起一团冻土和砖石,城墙的底部出现一个比脸盆大些的坑。
第二发。坑被扩大。
第三发。
炮弹钻进了第二发的坑里。
一声闷响比前两发都大。城墙底部的一个扇面被炸开,砖石往两边飞,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夯土层立刻开始塌陷,上面的砖面失去支撑,跟著塌下来。
一个缺口在城墙的底部出现。
缺口不大。一米多宽,半人多高。烟尘还没散。
“够了。“
赵卫国把望远镜往兜里一塞。
“传令兵。“
陈安从土坡后面跑过来。
“告诉老周,第一梯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