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道上的夜还沉。风不是吹,是刮,贴著脖梗子往下灌,像有人拿冰碴子一寸寸往衣领里塞。人一开口,白气短促地喷出来,还没散利索,就被风撕了。
半山腰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裹著麻布。十几个战士前拽后顶,炮轮子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地叫。赵铁山蹲在炮尾左边,指甲抠开第一道封条。封条底下,弹头码得齐整,黄铜色在暗里泛著冷光。他手指在弹头上停了一瞬。头一回压这批弹壳时,底火崩在掌心的那下烫,这会儿指尖还记著,像块没散净的疤。他才撕到底。
老周从旁边凑上来,盯著箱子,喉咙动了动,眼窝里的血丝比赵铁山还重——昨儿夜里就没合眼。
“四十发?”
赵铁山没抬头:“三天做了五十二。六发打靶,四发装药不匀,两发尺寸不对。”
“那不都废了?”
“锁回窑里了。”赵铁山这才抬眼,眼底两道红丝,是连夜熬出来的,“能码在这儿的,才叫炮弹。”
老周伸手要去拎箱沿。赵铁山胳膊一横,把箱子挡回去。
“你会看批號?”
“我他娘的不会看批號,”老周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嵌著乾粮渣,那渣也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我会打鬼子。”
“那就等炮响。別碰我的弹。”
老周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再吭声。山道对面,寿阳东据点伏在半山腰。三座碉堡卡住主路,两侧矮墙跟泥腰带似的缠了半圈。昨儿夜里梔子摸进去,数清了五挺机枪、两具掷弹筒,里头约莫一百四十个鬼子。数字说得轻鬆,赵铁山心里算了算,一百四十人,他们这边八百,按说不吃亏。可打据点,不是算人头。
赵卫国把地图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得硌手,他掌心那层老茧反倒觉不出凉。石头缝里渗著潮气,像谁在底下偷偷喘气。他低头看地图,铅笔尖在山路拐弯处戳了个浅印。
“一营八百,正面。”
老周蹲下来,膝头抵著冻硬的土。土块硌得膝盖骨疼,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了才觉得膝盖更冷了:“炮一停我就上。”
“炮停两分钟,装甲车先走。”
“那鬼子够爬回射孔了。”
“所以车上架著机枪。”
老周嘖了一声,攥了把冻泥又鬆开。泥里裹著冰碴子,攥在手里化成黑水,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看著那黑水,忽然笑了,笑得没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塌回去:“那还叫铁甲?铁甲不就该——”
“叫什么不重要。”赵卫国铅笔点在山路拐弯处,纸面被戳出一个凹坑,“三辆车,只到围墙外五十米。不准撞门,不准爬坡,不准追人。工兵跟车,一营跟工兵。车要是停了,人绕过去。谁为了三块钢板把一个连钉在山道上,我扒了他的皮。”
老周一愣。嘴唇动了动,像要顶,又咽回去。他瞥了眼赵卫国,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五岁的脸,说话跟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一样。老周闷声憋出一句:“……知道了。”
段鹏的三营早绕到据点东北。那边只有乾沟和乱石坡,没路,鬼子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来。炮声一响,三营堵住往寿阳撤的路。山口还留著一个连,太原的增援大队没散,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再扑回来。赵刚把电话接进炮位,线从指缝里勒过去,冻得发木,像勒在骨头上。他缩了缩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半天才攥住话筒。
“三营到了。爆破筒二十四根,炸药包十二个。”
赵铁山接了话:“两辆车能跑满程。一號车换了传动轴,右前轮轂还烫手,最多跑六里。”
“藏车沟到围墙?”
“四里半。”
“够了。”
“回来呢?”赵铁山问。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先別想回来。他只道:“先让它活著到墙边。”
山风卷著碎石子从炮位前头滚过去。没人说话。冻土底下像有股闷气,从脚心往上顶。
拂晓前,探照灯擦著炮位上头扫过去。光柱子扫过人脸时,人人都把下巴埋进衣领。灯光是冷的,白得发蓝,照在人脸上跟照在死人脸上一个色。赵卫国抬手。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半秒,落下。
第一发復装弹推进炮膛。炮閂合上,金属撞金属,一声闷响顺著脚底板传上来。赵铁山站在炮尾左边,手里攥著记录板。他没看碉堡,只盯著炮身和闭锁。冷风把记录纸吹得直翻,他用小指头摁住角。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泛著紫。
“一號炮,三发校射。”
赵卫国的手落下。
第一炮砸在碉堡顶沿,半截沙袋飞出十几米,土块砸在炮位前的石上,噗噗地响。有个战士下意识缩脖子,脑袋撞在炮轮子上,疼得齜牙却没出声。
“低半尺!”赵铁山吼。
第二发钻进射孔下沿,整面墙鼓出一团灰。两个鬼子跟著碎砖滚下土坡,一个滚到半坡不动了,另一个还在爬,腿拖著,像条断了脊樑的狗。没人顾得上看他。第三发落在碉堡左侧。
偏了。炮弹在土坡上炸出一个坑,冻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土芯。
赵铁山低头记了一笔。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笔跡歪歪扭扭:“丙二批,第三发偏左。”他的手有点僵,写字的力道却没松,每一笔都像在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