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营长攥紧导火索末端。手在抖,是冷。冻土里的寒气顺著导火索传上来,浸到指头里。他回头看了眼山脊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趴著的人影和雾。
他拉了。
导火索滋滋地响,火星子沿反斜面躥下去,快得像条火蛇。三秒后,北墙根炸了。
一道白光先到,白得刺眼,把雾气劈开一条缝。声音是嘭的一声,闷的,像有人拿铁锤砸在空木箱上。地面一颤,冻土从脚底板往上顶,膝盖跟著一弹。
北墙塌了。缺口约八米宽。碎砖和冻土块飞起来,在雾里画了一道弧,又砸下来,砸在工兵隱蔽壕前头,噗噗地响。有块碎砖砸在钢盔上,钢盔凹了一块,人没事,耳朵嗡了好半天。
红布竿子立著。炮旗在。
赵铁山在炮位后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吃掉了一半,传到步兵阵地上只剩个“打“字。八门炮同时开火。
一號炮打一號碉堡。復装弹第一发钻进射孔上沿,碎砖往外喷。第二发低了半尺,砸在墙根。赵铁山在板上记“一號,二发一中一偏“。字写得快,笔画歪,但每个数字清楚。
二號炮打二號碉堡。一发命中。碉堡顶上炸开一个坑,水泥帽裂了,钢筋支出来,像断了的肋骨。
三號、四號、五號。炮声密得像连串的闷雷。每响一声,赵铁山记一笔。弹壳从炮膛退出来,烫得发红,滚在冻土上,把霜蒸成白气。
六號炮第一发偏了。弹落在碉堡右侧十米处的土坡上,炸出一个坑。赵铁山吼了声“修正!“炮手调了標尺,第二发钻进射孔。
七號、八號碉堡是八號炮打的。先打七號,两发命中。转火打八號,第一发偏低,打在墙面上。第二发钻进射击孔,里头的机枪哑了。
九號碉堡在山道东头,最远。赵卫国把九號留给两门步兵炮。步兵炮口径小,打不动厚墙。两发打了,碉堡只崩了角。赵铁山看了一眼,在板上写“九號,步兵炮两发无效,改用山炮补“。
六號山炮转火。一发命中。九號碉堡侧面裂了,沙袋从裂缝里挤出来,像肠子往外淌。
三十发打完。二十八发命中,两发偏。赵铁山的板上记得清清楚楚。他把铅笔搁在板上,铅笔滚了一下,被他按住。
炮旗倒了。
老周的手往枪把上摸。手抬了一半。
赵刚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老周,第三波观察还没回来。等。“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头攥著枪把,指节发白。他盯著那根倒下的竹竿,竿上红布耷拉在冻土上,被炮灰染成了灰红色。
手放下了。
赵卫国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没看他,只盯著表。錶蒙子上蒙了一层炮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乾净。
“炮兵,再打两轮校射。间隔一分钟。“
赵铁山换了缴获弹。弹壳顏色不一样,黄铜色深了些,底火也旧。第一发出膛,弹道偏左。他调了標尺,第二发命中。间隔一分钟。第二轮又打了两发。碉堡里头的枪彻底哑了。
炮旗第二次倒了。
这次没人拦。老周带著一营八百人从缺口涌进去。靴底踩在热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硝石味呛得肺管子疼。有人咳了一路,咳得弯腰,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跑。
段鹏的三营从东樑上下来。八百人分成两股,一股堵住往寿阳方向的退路,一股切通信室。通信室里两名日军正在摇电话,摇了半天没人接。门被踹开时,一个日军抓起听筒砸过来,砸在段鹏肩膀上。段鹏一枪托把他撂倒。
李大柱的二营在北坡。六百人预备队,等著打阳泉来的援军。援军没来。阳泉方向只响了几声零碎枪响,像试探,又像走火,然后就安静了。
六个小时。
九座碉堡从一號打到九號,一座一座拔。有几座是炮打塌以后步兵衝进去补的手尾。有几座炮弹没打透,步兵扛著爆破筒上去,塞进射孔,人退回去,墙就塌了。有一座碉堡最后还剩三个鬼子,退到地下室里不出来。老周让人往通风口灌了半桶汽油,点了把火。烟从射击孔冒出来,黑的。三个鬼子呛得从地下室爬出来,手举著,脸熏得乌黑,咳得直不起腰。
下午三点半,枪声停了。
赵刚蹲在断墙根底下记帐。铅笔尖断了三次,他拿刀削,削得短了,手指捏不住,就在笔尾绑了截树枝。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一笔一划写得清。
“敌毙四百零八,俘一百六十七,逃四十五。缴获步枪三百余支,轻机枪八挺,迫击炮四门,掷弹筒六具。仓库里粮食够吃半个月,弹药三十六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