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的位置看过去,基地就像一片被谁遗弃在沙漠深处的发光体——灯光是橘黄色的,在沙尘中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建筑的轮廓在光晕中时隐时现,像海市蜃楼。“换岗频率呢?”林锐问。艾瑞克又观察了几分钟。“南侧入口,我看到守卫换了一次岗。大概三十分钟前。换岗的人从中央建筑方向过来,两个,交接的时候有大概三十秒的重叠时间——四个人同时在场。然后被换下来的两个人沿着同一条路回去了。频率大概是每四到六小时一次。弹药库那两个——没有换岗。至少在这三十分钟里没有。”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形图,展开,铺在沙地上。图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等高线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银白色的曲线。他用手指在基地的北侧画了一条线。“天亮之后,我们需要确认导弹的数量和位置。不仅仅是弹药库里的,还有分散在其他建筑里的。我们需要知道总数,需要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组装好了,需要知道有没有发射架。”他把地形图折叠起来,放回口袋里。“幽灵。”他低声说。幽灵无声地移动到他身边,趴在沙地上。他的sar21横在身前,消音器在月光下反射着暗银色的光。“天亮之后,你和我绕到北侧。从那里接近,找一个更高的观察点,看清楚中央建筑和北侧的区域。艾瑞克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南侧和东侧。毒蛇、巫师、香肠、谢尔盖、刀疤脸——”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天亮之后,你们就是沙子。沙子和沙子之间的区别,只有风知道。”没有人说话。六个人趴在沙丘的背脊上,在枯死的灌木后面,和沙漠融为一体。他们的战术服是沙色的,伪装油彩是沙色的,枪是沙色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沙粒吹到他们身上,把他们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的粉末。他们变成了沙丘的一部分,变成了这片沙漠的一部分。天开始亮了。撒哈拉的黎明来得很快。东方的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像沙填满脚印。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淡紫色。沙丘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清晰的、金色的脊线。基地的灯光在天亮的那一刻显得格外刺眼。橘黄色的光在淡紫色的天空中像一团团正在燃烧的金属,建筑的轮廓从黑暗中凸显出来——波纹铁皮的屋顶反射着第一缕阳光,钢架结构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只伸向南方的手指。林锐和幽灵从沙丘的背脊上滑下来,沿着沙丘之间的谷地向北绕行。两个人弯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面上最硬实的地方。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谷地的另一侧,但影子的方向是向西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影子投向西方,而基地在他们的北方。如果他们保持弯腰的姿态,影子就不会进入基地的方向。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绕到了基地的北侧。这里的地形和南侧不同。南侧是平坦的谷地,视野开阔,接近困难。北侧是一片低矮的岩石山丘,山丘的高度在十到二十米之间,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沙漠漆——那是千万年来风沙打磨岩石表面形成的氧化锰涂层,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山丘之间有干河谷,河谷的底部是灰白色的砾石层,走起来比沙地更安静,也更不容易留下脚印。林锐和幽灵沿着一条干河谷推进,在距离基地北侧大约八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理想的观察点——一座岩石山丘的顶部,有一块巨大的砂岩,砂岩的顶部是平坦的,边缘有几丛枯死的灌木,从下方看上来,岩石和灌木的轮廓和山丘的脊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们趴在砂岩的顶部,用夜视仪和瞄准镜观察基地的北侧。从这里看过去,基地的布局和艾瑞克描述的完全一致。北侧的两个高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木结构的塔身在光线下变成了深棕色,塔顶的机枪和探照灯清晰可见。高塔之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的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建筑——可能是宿舍或者仓库。建筑的后面,就是那个最大的中央建筑,五十乘四十米,高度十五米,屋顶的天线和卫星锅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林锐把目光从中央建筑移到北侧的高塔上。塔上的人换岗了——新来的哨兵正在爬上塔楼,动作很慢,像是还没睡醒。被换下来的那个从塔楼上滑下来,消失在围栏后面。他继续观察。中央建筑的西侧,有一个用帆布遮盖的区域,帆布是深绿色的,和周围的沙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帆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形状很不规则——不是木箱,不是车辆,不是建筑设备。他把夜视仪的放大倍率调到最高,但分辨率不够,看不清细节。“幽灵。”他低声说。幽灵已经把瞄准镜对准了那个区域。他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发射架。”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至少四组。sa-24的发射架——三角架结构,高度大概一米二,上面有导弹的导轨。帆布盖着,但能看到导轨的轮廓。旁边还有几个木箱,和弹药库里的那种一样。”林锐没有说话。他继续观察。那个用帆布遮盖的区域,就在中央建筑的西侧,离那个单独围起来的弹药库只有不到五十米。发射架在那里,导弹在那里,弹药库也在那里。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地方——基地的核心区域,被高塔、哨位、铁丝网层层包围着。“数一下。”林锐说。幽灵又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帆布下面,至少四组发射架。旁边有六个木箱,和弹药库里的那种一样。木箱旁边还有几个小一些的箱子,可能是备件或者工具。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辆指挥车。皮卡改装的,车顶上有一根天线,车厢被帆布盖着,但能看到里面有通讯设备的轮廓。”林锐趴在那里,看着基地,看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了,基地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建筑墙面上被风沙侵蚀的痕迹,铁丝网围栏上挂着的塑料袋,沙袋哨位旁边空了的罐头盒。有人在建筑之间走动,脚步声在晨光中听不到,但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从一栋建筑的阴影走向另一栋建筑的阴影。他把夜视仪翻上去,用肉眼观察。基地在晨光中变成了一座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城市——波纹铁皮的屋顶反射着金色的阳光,钢架结构的阴影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有人在做饭,炊烟从一栋建筑的后面升起来,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地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有人在生活。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沙漠深处,有人在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城市里生活。他们做饭,吃饭,睡觉,站岗,巡逻。他们相信这座城市是他们的家。他们相信他们会在这里待很久。林锐把手从夜视仪上移开,趴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声,不是风沙的呼啸声,是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叫。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睁开眼睛。“撤退。”他说。两个人从岩石上滑下来,沿着干河谷原路返回。阳光已经照到了谷地的底部,灰白色的砾石在光线中变成了金色的,每一块石头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闪光的膜。他们的影子在谷地的墙壁上移动着,从高到低,从长到短,随着太阳的升高而缩短。回到南侧观察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六个人还趴在沙丘的背脊上,在枯死的灌木后面,和沙漠融为一体。他们的战术服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他们就像是沙丘的一部分,是这片沙漠的一部分,从创世之初就在这里,会一直待到时间的尽头。林锐趴下来,爬到艾瑞克身边。“北侧有发射架。至少四组。导弹在弹药库里,也在发射架旁边。总数——至少十到十二枚。”他把地形图掏出来,铺在沙地上。这一次他用手指在基地的中央画了一个圈。“目标在这里。中央建筑西侧,弹药库和发射架区域。我们的任务——找到那些导弹,拆掉它们或者带走它们。找到发射架,摧毁它们。找到弹药库,炸掉它。”他把地形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方案。”方案在十五分钟内确定下来。艾瑞克趴在南侧观察点,狙击步枪架在枯死的灌木之间,瞄准镜对准了基地南侧入口的两个哨位。他的任务是在突入阶段提供精确火力支援——如果任何哨兵在预定时间之外抬头,或者有任何异常情况威胁到渗透小队的安全,他会在四分之一秒内扣下扳机。消音器已经拧紧,弹膛里压着一发亚音速弹,弹头是空尖的,命中人体后不会产生过穿透,不会留下明显的弹道痕迹。“幽灵”和“毒蛇”负责南侧入口的两个哨位。他们的任务是同时清除两个哨兵,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扣动扳机。时间窗口是两秒——从他们从掩体中起身到两个哨兵倒下,不能超过两秒。“巫师”和“香肠”负责弹药库外围的两个专业守卫。那两个人的位置在弹药库的铁丝网入口处,站姿专业,枪端在手里,警戒范围覆盖了弹药库周围的整个扇区。他们的警觉性比外围哨兵高得多,换岗频率也更低。这意味着他们更危险,也更难对付。“巫师”会用刀,“香肠”会用他粗短有力的双手。,!“谢尔盖”负责弹药库的铁丝网门锁。那是一把挂锁,看起来是普通的重型挂锁,但“谢尔盖”在瞄准镜里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是某种俄罗斯制造的军用锁,六排弹子,有防撬装置。他需要三十秒。三十秒内,他必须打开那把锁,然后无声地拉开铁丝网门,让其他人进入。“刀疤脸”负责外围警戒。他会守在弹药库区域的外侧,面向基地内部的方向,用他的4卡宾枪封锁从中央建筑到弹药库之间的通道。如果有任何人从那个方向接近,他会用消音器解决他们。如果超过三个人同时接近,他会用一发亚音速弹击中第一个人的头部,然后在剩下的几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用连续射击解决其余的人。林锐负责指挥。他会跟在“幽灵”和“毒蛇”后面进入基地,在弹药库区域的外围设立临时指挥点,协调各个小组的行动,控制时间节点,在出现意外时做出决策。所有人都在听。通讯器里只有呼吸声——六个人的呼吸声,浅的,快的,被压缩成电子信号,在加密频道里无声地传递着。“时间。”林锐的声音很低。“现在是零六四十五。太阳会在十八分钟后完全升起。我们在这十八分钟内完成渗透。零七零三,天就全亮了。天亮之后,任何暴露在开阔地的人都会被发现。”他把夜视仪翻下来,绿色的视野里,基地的轮廓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行动。”七个人从沙丘的背脊上滑下来,消失在谷地的阴影里。从观察点到基地南侧入口的距离是八百米。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没有任何遮蔽。沙地在晨光中是灰白色的,每一粒沙子都在反射着太阳的第一缕光线。走在这样的地面上,即使穿着沙色的战术服,从远处看也会像是一个移动的、颜色略深的斑点。所以他们不走在上面。他们是在贴着地面爬。:()战场合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