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姬发双拳紧握,眼底依旧压着一股不甘与焦灼。他懂父亲的道理,却依旧难忍心中愤懑,不忍看着百姓受苦、暴君当道,更不愿看着西岐一味退让、任人拿捏。
姬昌看在眼里,知晓儿子年少热血、心怀万民、有王者锐气,却也深知这份锐气太过急躁,容易误了大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姬发的肩头,语气放缓,带着期许,也带着决断。
“发儿,为父从不是怕战、避战,更不是甘心臣服暴君、坐视万民受苦。”
“只是乱世棋局,急者必死,稳者方能胜出。如今大劫将至,天道轮转,商灭周兴乃是定数,无需急于一时。
我西岐此刻要做的,不是点燃战火,而是稳住人心、守住根基、藏住锋芒,熬到天时彻底更替、民心彻底归西、天下诸侯尽反的那一刻。届时起兵,方可一战定乾坤,再无后患!”
话音落下,姬昌目光骤然坚定,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落下最终决断。
“传我命令。”
“其一,即刻开仓放粮,赈济全城流民,安置老弱、安顿青壮,安抚百姓、稳固民心,先稳西岐根本;其二,全军严守属地,厉兵秣马、暗中整备,不挑事、不惹事,不露半分反意;其三,备车驾、整行装——”
他停顿一瞬,目光望向东方朝歌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决绝。
“本侯,即刻亲赴朝歌,入朝觐见!”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所有人神色剧变,纷纷上前劝阻。
“侯爷不可!朝歌如今龙潭虎穴、凶险万分!纣王暴虐无常、听信妖言,此番刻意传召,定然暗藏杀机,您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啊!”
“是啊侯爷!您乃西岐支柱、万民依托,一旦入朝遇险,西岐群龙无首,数年基业尽数倾覆!万万三思!”
众人声声劝阻,满心焦灼,无人能理解这般以身犯险的决断。
唯独姬昌心意已决,神色淡然,无半分动摇。
他自然知晓朝歌凶险,自然明白纣王心怀叵测,自然清楚此去前路未知、祸福难料。
可他更清楚,自己这一去,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局势、为西岐争取喘息之机的险棋,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招。
他若拒诏不往,便是坐实反心,朝歌即刻发兵,西岐仓促应战,必败无疑。
他若坦然赴朝,便是以自身为饵,主动消解纣王的猜忌,打破朝歌的逼迫算计,向天下昭示西岐从无反心,硬生生将“谋反”的脏水彻底泼回朝歌。
用自己一人之险,换西岐数月安稳、万民安居、蓄力之机。
这笔账,姬昌算得清清楚楚。
“无需多劝。”姬昌抬手止住众人劝阻,语气坚定,“本侯此去,非是畏君、非是臣服,而是稳大局、安民心、拖天时。只要西岐根基稳固、民心不失,他日大势来临,自有风起云涌、改天换地之时。”
“我身可入朝歌,西岐不可乱,民心不可散,基业不可毁!”
铿锵一语,落定所有纷争。
满殿文武见状,皆默然躬身,再无异议。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担忧惊惧,又有敬佩折服。世人皆惧朝歌险,唯有西伯侯,敢以身入局、逆势稳局。
议事散去,百官纷纷退去,各司其职,安抚流民、整备城防、囤积粮草,默默积蓄力量。
大殿之外,晚风萧瑟,吹动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姬发独立阶前,静静望着父亲缓步离去的背影。那道背影温和儒雅,不见威武锋芒,却透着如山般的沉稳、如海般的深沉。
少年紧紧攥紧双拳,指节发白,掌心生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终于彻底明白,父亲从不是怯懦退让,而是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战机、一时得失,父亲看到的是天下大势、万古棋局。
这一去,哪里是简单的入朝觐见、安抚君心?
这是以身挡刀、以身入局,用自己的性命与安危,替整个西岐挡住即将燎原的战火,替未来的周室天下,硬生生拖出一段最关键的蛰伏时光。
姬发抬眸,望向东方那座繁华却腐烂、威严却嗜血的朝歌王城,心底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