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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第2页）

张三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窘迫：“那些情情爱爱、恩怨对错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外人哪里断得清楚？既然当初一个愿赎，一个愿跟，最后发现路不同，好聚好散便是了，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所以我更好奇的，是她后来的选择。”

玉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伪装。最终，她似乎接受了张三这种“古怪”的关注点，轻轻叹了口气。

“你问我娘为什么开妓院……”玉兰挪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我先问你，李公子，你猜我娘今年多大岁数？”

张三回想了一下香妈妈那风韵犹存却透着沧桑的面容，以及熟练的待人接物，斟酌道：“保养得宜，看着像是……四十出头？或许不到五十？”

玉兰摇了摇头，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张三惊讶。

“三十出头。”玉兰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做我们这行的，尤其是从小就在里面的，身子骨耗得厉害。纵欲伤身，也伤根本，老得特别快。在妓院里，所谓的‘老妓女’，其实很多才二十五六岁。正常人家的女子，这个年纪或许正是风华正茂，但妓女这行当，这一身皮肉受多了折腾，早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

玉兰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张三消化这个信息，见张三颔首，才继续道：“我娘从夜莺楼出来时，年纪也不过二十。除了这副皮囊，以及伺候男人、打理妓院的本事，她还有什么谋生手段？去做正经生意？呵，她过去那些‘恩客’，知道她在外头自立门户了，会不去‘关照’她？骚扰、刁难、巧取豪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怎么应付得来？生意多半做不下去。”

“那……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呢？”张三问。

“可靠的人？”玉兰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谁会真心娶一个从良的妓女？就算有男人贪图她当时的钱财和美色，暂时接纳了她。可钱是会花完的，容貌是会衰老的。等到那时，男人翻脸不认人，她怎么办？无亲无故，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玉兰总结道，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对她来说，最稳妥、最能持续活下去的路，就是开妓院。她有资金，有人脉，懂行里的规矩和门道，知道怎么应付官府和三教九流。把醉花香开起来，她就能持续不断地赚钱。有了钱，才能请护院，才能打通关节，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稍微保护一下自己——至少，不用再像年轻时那样，被迫去接不想接的客。”

张三听罢，沉默了良久。从生存的角度，玉兰的分析冰冷而现实。但他心中那点属于前世带来的、对弱势群体的恻隐，还是让他忍不住说道：“可是……妓院终究是个伤害和欺压女子的地方。香妈妈自己是过来人，明知其中苦楚，还选择这条路……是不是……太冷血了些？”

这次，玉兰没有立刻反驳。她抱着膝盖，将脸侧贴在手臂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小了一些的雨幕，幽幽地说：“李公子，你觉得，如果我娘不开醉花香，那些最终会沦落到醉花香的女子，就会有好下场吗？”

她转回头，看着张三，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她们或许会被卖到更糟糕的妓院，接更多的客，死得更快。或许会被卖去给某些贵族、富商做玩物，连个名分都没有，玩腻了就丢。或许……直接就饿死、病死在哪个角落，无人知晓。这世道，对无依无靠的穷苦女子，尤其是有点姿色的，从来就没有多少活路。”

“醉花香至少……”玉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给了她们一个暂时遮风挡雨、能混口饭吃的地方。我娘订的规矩，在荆棘花领这片地界，已经算是对姑娘们比较‘宽松’的了。不用接有病的客，太粗暴的可以拒绝，接客的抽成也相对公允……比起很多暗窑子，这里勉强算是个‘好去处’了。”

她说完，不再看张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火堆上，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张三也陷入了沉思。

玉兰的话，为他拼凑出了醉花香、香妈妈乃至这片土地上底层女子生存境遇的一角图景。

现实并不是美好的童话，充满了无奈的选择和灰色的地带。

雨声渐歇，火焰也燃到了尾声，只剩下通红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长夜漫漫，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