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哭声戛然而止。
“看个屁电视,都是骗人的。别看了。”
插头摔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蜷在沙发上睡觉的菲菲。它看了看寇大彪的脸色,没有叫唤,默默地站起来,夹着尾巴钻回了客厅角落的笼子里,趴下,把头埋进前爪之间,不再出声。
“马上新闻开始了!”父亲的鼻腔里还残留着鼻涕。
“今天别看了!”寇大彪严厉地指着父亲,“你这脑子,再看下去还得了?”
“你给不给我看!”
“我说不看,你就别看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气呼呼地拄起藤椅边的拐杖,哭倒是不哭了,咬牙切齿地骂道:“小逼样子,你昏头了,我下去乘风凉了。”他一边踱到客厅,一边嘴里喊着,“菲菲,走,我们下去,不要睬这个港逼样。”
寇大彪独自坐在房间里,听着父亲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和菲菲爪子磕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渐渐远去。防盗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苦和压抑。
狗屁的寻亲节目。全都是骗人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曾几何时,那个就算骨折都不会流一滴泪的父亲,如今已经变得跟个孩子一样脆弱敏感。寇大彪知道,他必须理解父亲——毕竟父亲病了才会这样。可他就是看不惯父亲变成那样,所以才又骂了他。骂完之后又后悔,但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估计还是会骂。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管,到底对不对。管得多了,父亲嫌他凶;管得少了,父亲又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他索性不想了,重新点开fifa,又开了一局。屏幕上的球传来传去,他的心思却不在游戏上,只是机械地操作着键盘,让那些虚拟的球员替他在球场上消耗掉这个夜晚。
第二天下午,寇大彪和往常一样,和陆齐约在小区门口的东方书报亭碰面,准备一起去网吧打游戏。
他到的时候,陆齐已经站在报刊亭旁边了,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看见寇大彪走过来,陆齐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憋着八卦的神情。
“兄弟,昨天新闻坊你看了吗?”
寇大彪刚想说昨天查蒋庆阳的事,见陆齐这副卖关子的模样,也顺着问了回去:“怎么了?看个新闻你这么兴奋?”
陆齐吐了一口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那个当兵的战友上电视了——不过是在牢间里。”
寇大彪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他追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是真的?”
“也是我爸正好看的。他跟我说,你看,现在牢间里搞得好嘞,给劳改犯学陶艺。”陆齐夹着烟比划了一下,“我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就随便看了一眼。镜头里那个长脖子,那个粗眉毛——我一看,不就是你那个当兵的兄弟吗?”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你先告诉我,那家伙现在是不是坐牢了?”
寇大彪一时哭笑不得:“是坐牢了。看来你和他是真的挺有缘分。”
陆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的牙:“还是兄弟你路道粗,连劳改犯都是你兄弟。”
寇大彪嘴角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行,是昨天的新闻对吧?我等会儿网上查查看。”
网吧里烟雾弥漫,键盘声和骂声混成一片。
寇大彪坐在角落里那台机子前,屏幕上是fifa的比赛结算画面,但他没有点“继续比赛”,而是最小化了游戏窗口,打开了看看新闻网的页面。他搜索着昨天新闻坊的录像,耐心地一条条新闻看过去。
终于,画面里出现了那条新闻。
“传承非遗文化,重塑精彩人生。”
一个不知名的外景记者拿着话筒出现在镜头里,身后是一间宽敞明亮的车间,墙壁白得发亮,几十名穿着囚服的学员站在操作台前。
寇大彪愣了一下。
牢里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他盯着屏幕,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操作台、木架上码放整齐的泥料——条件看起来还不错。他仔细寻找着元子方的镜头。
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那个许久没见到的长脖子兄弟。脸明显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简直不像人型。寇大彪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没有说话。
画面里那些劳改犯拍泥巴的镜头只有短短十几秒,便随着主持人介绍的话语结束了。
然后是采访环节。一个,两个,寇大彪耐心地看着。直到第三组镜头,元子方出现了。
寇大彪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对身边的陆齐打趣道:“你看,我这个兄弟混得确实不错,牢里还有镜头。”
陆齐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看来真是你那个兄弟。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屏幕里,元子方对着话筒说:“我就想尽快回去,和我妈妈早日团聚。”
“……妈妈,我爱你。我一定会积极改造,争取早点出狱。”
寇大彪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表面上他在陆齐面前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他记不清上次见到元子方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更不会想到,再次看到自己这个兄弟,竟然是在网吧的屏幕里。他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