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正在插花的魏夫人乍然抬眸,正好看到那阳光下无所遮蔽从容走来的女子,微微眯起眼来,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不自觉便有呓语,“……果然是宋家殊色。”
宋家几个姑娘,唯独这一个,美得钟灵毓秀,让人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那种一眼难忘的美,不怪会令她的儿子动心,也不怪……
心中骤然没了插花的情绪,放下剪子,魏夫人转身离开。
跟在她身边的嬷嬷见她神色不好,不由得迁怒宋婉,真是个搅家精,自她嫁进来就没什么好事儿。
“奶奶,这是上次没整完的诗稿,还要奶奶用心些,也多学着几分。”
面对宋婉,嬷嬷的言辞并不厉害,行礼之后就说出了要求,桌案上的一沓诗稿未曾装订,正等着她来排序装订。
听起来简单,仿佛随便拢一拢,直接穿针引线,缝起一侧来,做成一本书就算是完成了一本诗集。
其实不然,这些诗句不仅需要看,还要想,还要排序,或按照时间季节来排序,一季为一本,或一年为一本;再或按照诗句之中的情感来排序,喜怒哀乐分类,一类情绪汇总为一本,又或如四季一般,有一个轮转分明的感觉。
嬷嬷的要求不清晰,这本来就是一个坑,之后只说排得不对,可见是不曾通读领悟,下一次,依旧还是这样作业,也不为别的,就为消磨她的时间,把她拘在这里,做不成别的事情。
这就跟二周目荣恩伯夫人把宋婉拘在身边学习各家关系网相似了,都是差不多的手段,只学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好。”
宋婉如常应下,婆婆让儿媳妇学东西,做点儿事儿,说破大天去都不算错,在这府中,吃喝不愁,也不用她多么劳累费力,只是整理一些诗稿,还是婆婆的诗稿,这不就是孝顺吗?
若是连这点儿孝顺都不想做,岂不是要千夫所指?
宋婉早就知道其中缘故,不就是看她不肯给秦骁纳妾,以此逼迫吗?可她就是不会主动给秦骁纳妾,秦骁若是自己愿意,那她阻拦不了,索性就当做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可想要让她主动给自己的丈夫选女人,呵呵,下辈子都别想!
也就是开国公本身就不乏姬妾之流,又从不会做宠妾灭妻的事情,否则宋婉还真想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给开国公找一个貌美年轻的小妾,看看魏夫人是作何想法。
呃,好吧,这种以眼还眼的做法,恐怕伤不了对方分毫,因为魏夫人本身对丈夫纳妾是接受的,本就接受的事情,又有什么必要在乎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呢?
一想到这里,宋婉就觉得挺没意思的,其实,即便那样能够报复魏夫人,她大约也不愿意去做,这世上不乏想要攀高枝甘愿为妾的,但她,不能做逼别人做妾的那个,那样,她就好像真的被古代所同化了,遵守他们的一切规矩,甘愿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同为女性,本不应如此的。
嬷嬷走了之后,室内一时静了下来,李嬷嬷看着已经端坐在桌案后的宋婉,看她拿起一页诗稿认真研读,轻叹了一口气:“姑娘该与姑爷说一说的。”
“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总不能让他在我跟他娘之间做选择题吧,这本也不是非此即彼。再说了,婆婆愿意教我做事,留我在身边,本身就是一种看重,难道我还要说‘敬谢不敏’吗?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宋婉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这种婆媳之间的天然地位压制,无论古今,都有着共同的难为之处,一个搞不好,就要背一个不孝顺的罪名,承受别人指责的目光,以及由此而来的各种压力。
“你别为我担心,我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
降低要求,会发现生活真的很美好,现在的时间也不是白费,看看这些诗作,魏夫人难道写得不好吗?遣词造句,用典用言,都非常人所能及,她多看看,多学学,指不定以后真的“不会做诗也会吟”了呢?最重要的是,还免费!
谁没想过当个才女,惊艳四方呢?
宋婉微微一笑,眼底还有两份狡黠,整理诗稿,也没说一定要整理多少,她慢慢看,若是一天整不出两页来,总也不能说她效率低,只能称赞她认真,不是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也不是真的傻,磨洋工还不会吗?
不过,她说学习,也是真的,与其把这想成是一种折磨,不如当做是课外补习班,纵然不太喜欢,但学习这种事,也不能每一科都那么讨人喜欢吧。
宋婉安之若素。
李嬷嬷却没她那么好的涵养,她是看着宋婉怎么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的,总觉得曾经活泼的日渐文静,与其说是成长了,不如说是被生活摧残的,她总觉得宋婉不快乐。
“姑娘,不如回娘家看看?”
李嬷嬷年轻的时候就谈不上十分聪明,现在自然也不会智商飞涨,本来智商也不会随着年龄增长,她自己都拿不准这个主意,提出来的时候便有几分忐忑。
宋婉听得“娘家”,一怔,宋家啊,宋家如今哪个会帮自己呢?
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都故去了,宋家如今是宋二老爷当家,宋大老爷搬出去另住了,也算是分家了,宋老爷,当年外放之后就像是开了窍似的,一直都在外任,过几年东边儿,过几年南边儿,过几年西边儿,就是没有回京当官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平级调动。
该说不说,宋婉觉得宋老爷的能力大约十分平庸,不仅是他,连同宋大老爷和宋二老爷也是中人之姿,也难怪前两个周目都没听说过宋家有什么起落,一不留神就忽略了。
宋夫人随着宋老爷,也是东跑西颠儿的,根本没什么时间回京看看宋婉。
宋府之中如今就是宋二老爷一家子,孙子辈都有了,哪个还关心外嫁的姑娘,没看以前还会一年回一次的宋明玉都不爱回去了吗?
也是她年龄大了,每年都有了不回去的借口。
至于宋娟和宋妍,当年两人所嫁都是在京中的,可禁不住丈夫升官外放,学有所成外地做官,如今也都在外地奔波。
宋婷后来嫁了一个举子,旁的不说,家中殷实是肯定的,唯一的不好,大约就是对方并非望京人士,后来做官选择离家乡更近的地方,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