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微微红了脸,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拍了宋宣的胳膊一下,四方小桌,她与宋宣比邻,这般轻拍一下,动作只在桌下,也不显眼。
卫明正坐在宋婉对面,见得这窸窣小动作,也只当没看见,浅笑:“六妹妹这话还真是生动。”
他夸宋婉形容得好,却不讲自己为何耽搁至此,也不提宋宣失言的那句话,只把话题拉回来,回答宋婉之前的问题:“所谓远香近臭,我若考中,将来必是要听朝廷调派,无法侍奉长辈,我的妻子,必然也是要以照顾我为主,与家中长辈相见日短,应该更受欢迎才是。”
卫明语言平和,全无故意卖弄文采的意思,话语也显得平实生动,几乎能够让人想到成为他妻子之后该是怎样的二人世界。
宋婉觉得最妙的便是那“我的妻子,必然也是要以照顾我为主”,听起来好像有几分大男子主义,但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起码,不是那种娶了妻子来孝顺母亲的类型。
孝顺是个好品质,孝顺婆婆也是应该的,不看她年龄大,就看她生养了你丈夫,你也应该爱屋及乌,多孝顺几分。
但,把“孝顺”这件事完全当做妻子的工作,让妻子直接双倍用功,丈夫自己当个甩手掌柜,只把孝顺挂嘴上,所有行动全部妻子来,也实在是让宋婉有几分接受不能。
“若是不受欢迎呢?看着就不顺眼不舒心呢?”
宋婉好像杠精,故意找茬一样追问。
“若是性格果真不合,远着些也就是了,总要让长辈顺心才好。”
卫明眼底若有两分惊讶,浅笑作答,斯文从容,显然这个答案出自真心,并非故意伪饰讨好。
这个答案,又太狡猾了。
宋婉一下子就品味出这“远着些”的意思了,卫明入京后得授京官,就不能轻易离京,而京城居,大不易,卫家那种财力也不支持他们举家迁入京中,再有卫明上头还有兄嫂,父母也不是非要轮到他这个小儿子奉养不可的,这样一来,身为他的妻子,也没什么必要非要在婆母面前讨嫌。
眼眸微闪,宋婉心中生叹,这倒是难得的好日子。她现在对婆婆这种生物都psd了。
“那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宋婉紧跟着又问。
“婉婉。”
宋宣及时叫停,脸上笑眯眯的松弛神色也稍微紧张起来,看向卫明,多有歉意,“舍妹年幼,言辞不当,光大勿怪。”
“哪里,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也是说到这里,六妹妹才多有好奇。”
卫明最知分寸,哪里会轻易怪罪,笑着摆摆手,再拿起茶盏来浅啜,却把这个问题直接忽略过去了。
宋婉也知道自己问得莽撞了,哪里有追着人家问“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的?这不就像是在说“选我,选我,选我”嘛!
若是无意做媒或自荐,哪里会专门问这个问题,且宋婉的年龄,明显也不是要做媒的,那就只能是自荐了。
悄悄吐了吐舌头,宋婉一脸无辜看向宋宣,她生得好看,一颦一笑皆是动人,便是心中还有几分责怪她言辞莽撞,多看这张脸两秒,也当转嗔为喜,宋宣未能免俗,面上还保持几分兄长的严厉,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软了:“幸而光大不是外人,否则,让人听了去,该怀疑我宋家教养了。”
被宋宣言语架起来的卫明无奈摇头,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就不是外人了,但,他心中一动,这个“不是外人”的意思……莫不是……他知道宋家对自己有投资之意,宋家行事磊落,也无刻板要求,更加之宋宣为人坦荡,颇有可交之处,卫明便也没刻意疏离,却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竟然“不是外人”了吗?
某个模糊的念头稍稍清晰了些,他看向宋婉的目光便有了些变化,宋家嫡女,他是攀不上的,倒是宋家庶女……宋家仿佛就只有这一个庶女吧?年龄小了些,却是天真可爱。
咳咳,最难得,长得极美。小小年纪,已经可见几分倾城之色,未来可期。
想到这里,卫明的眼神稍稍闪避,不去正眼看宋婉,虚了眼神看着茶盏之中的茶叶,这绿茶是今春新茶,最难得根根分明,茶色澄澈,又有清香怡人……
宋婉也知言语冒失了,听得宋宣训诫,也并不出言反驳,垂着眼帘,双手交握,一副老实乖顺又有几分可怜可爱的模样。
莫说宋宣不忍说什么重话,就是卫明见了,也觉得这话再说下去,就有些伤人了,笑着给宋宣添了茶水:“六妹妹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哪里又有那般严重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太过严苛了。”
宋宣双手接了茶盏,得了卫明这一句,顺坡下驴,再次致歉一番,也不再提这件事,主动把话题换到最近常做的策论题目上去。
科考之中,策论最重,怎样刷题都不为过,两人互相为对方挑题目,口头作答,你来我往,也有几分对弈之妙。
不得不说,这古文经典,必要沉下心去才能学出几分来,宋婉若是对着纸质文章,也能品评一二,琢磨其中文字之妙,但这般听来,多有典故对不上,或文字想不到是哪个的,一来二去就没了意思,悄悄退走。
小方桌空了一人位置,只剩两人,何其明显,宋宣却只当看不见,对上卫明目光,一笑:“咱们这锦绣文章,怕是熏陶不了草莽之人。”
他这又是拿宋婉打趣,说她腹内空空,只是草莽,不懂得欣赏锦绣文章。
卫明微微蹙眉,情知宋宣不是真心嫌弃宋婉这个妹妹草包,多有自谦之意,但他也觉得这话不好,若是让宋婉听了,怕是要难过生气,便唱了反调,“在我看来,文章未成锦绣,哪得彩凤流连。”
这是说文章不够好,才不得吸引宋婉。
诶……这话头可不对,宋宣正要端起茶盏,手顿住,挑眉看向卫明,试探着道:“若让别人听了去,也不知道哪个是她亲哥哥,竟然这般向着她,着实偏心。”
若是心无挂碍,只此一句,一笑而已,偏卫明再是聪明,于这等事情上总也失了几分经验,一时慌忙解释,全不知解释就是掩饰,瞬间让宋宣看明白他有所动心,哈哈大笑。
“我还当光大是如何冷淡自持,却不曾想,原是缘分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