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宋婉一直认为古人都不那么科学,像是在认亲环节,很多电影电视上都有的滴血认亲,凡是一个现代人出来都知道是错误的,但在古代就能横行其道,可见愚昧。
但事实上在宗令那里的验明正身更具体一些,宗令那里保存有宗亲的画像,包括前洛阳王一家,当然,都是成人的画像,小时候的只有一些具体的描述,什么胸口有痣,圆脸阔耳之类的文字形容,有的有画像,有的没有。
但当这些描述足够多,就会让冒名顶替变成一件困难的事情,小婴儿身上带着的痣,长大后多半还是在的,而这些痣的分布,显然不会因为长大之后就所有变化,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定位。
再加上前洛阳王一家子成年男子的画像在,就可以从司马修现在的容貌上做出一种判断,是否相似,是否具有某些共同的特征。
总之,通过这一系列的判断之后,司马修的认祖归宗才算是在宗令这里完成了。
之后的结果会由宗令汇报给皇帝,在皇帝做出判断之前,宗令会安排司马修的生活和俸禄。
事实上,司马修现在的确是领着一份俸禄的,具体的工作还没有,住所安排,因为得到消息的河洛王主动请缨,司马修就被宗令安排在了河洛王家中居住。
也是在河洛王家中,司马修见到了司马敬,两人的辈分算起来也可称兄弟,只不过隔得远,显然没了多少骨肉之情。
一见之下,司马修对司马敬印象平平,司马敬也没多在意司马修,两人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所以,你不喜欢他?”
宋婉得出这样的结论,是从司马修的表现上看出来的,是一种……猜测。
“……总是远一点儿好。”
司马修想了片刻,给出这样的答案,他并不太喜欢自己现在的姓,因为这是强安上的,他自己都无法判断真假,而随着姓氏而来的命运,那给自己安排好的道路,他并不是很想要走上去,只是没有别的选择罢了。
这种时候,看到那坦然顶着同样姓氏自由自在的“兄弟”,多少会有一份难以言说的嫉妒和不喜,他的确是不喜欢的,不喜欢那些因为他强加上的“司马”而对他目露异色的人,同样也不喜欢那因为姓“司马”而……
相较于大多数人,司马敬的表现似乎已经很好了,见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容,像是很亲切热情的样子,似乎也不会拒绝一些问题和要求,会在落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但,那是虚假的光。
司马修总有一种感觉,对方是跟自己一样冷漠的家伙,只不过太会伪装,反倒是他,久久学不会带上那样虚假的笑脸。
宋婉看出司马修并不是很想提有关司马敬的话题,也没再继续问,把手中的线轴塞到司马修的手上,抱怨:“我去六博坊好几次,怎么都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她想,她应该是有理由这样抱怨的,因为他让她等,而她什么都没等到。
“我等了好久,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宋婉用哀怨的眼神儿谴责失信的“渣男”。
司马修被看得理亏,扯了扯风筝线,有些事情是他想得简单了,他如今的身份已经经过了皇帝的认可,前洛阳王子孙无疑,但后续的安排全都没有,是继承爵位还是给予补偿,什么都没有,也没安排一份工作。
若是就此沦为闲散宗室,不说那些人如何,他自己是有几分安心,又不甘的。
千里迢迢,几经变动,就是为了要一个平平稳稳的安定生活吗?少年人,意气风发,哪里甘愿隐居终老。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大约还会庸庸碌碌,就那样做一个小沙弥,撞钟度日,但既然知道了一些事情,他如何还能甘于平凡,如果他真的有那样一个荣耀的祖上,如果他真的曾有那样的亲人,他又如何能够让对方的后代就此泯于众人?
躁动的心中总还有着热血,迫切地希望做出一点儿什么,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仿佛还有着更多、连自己都不太明晰的需求。
司马修又扯了一下风筝线,许是他刚才走神,那风筝被风吹到林侧,就那样一卷,挂在了树梢上,线扯了一下扯不动,反而带下些许花朵,像是正合了宋婉那句“花儿也谢了”。
骏马徐步林下,宋婉看着司马修的头上多了落花,忍不住“噗嗤”一乐,再也哀怨不起来了,抬手去拿下那花朵,捏在指尖的小小花朵被风拂动花瓣,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带着几分不胜娇弱的惹人怜爱之感。
宋婉含笑看了看,手腕一转,把花朵扬起,轻轻吹了一口气,由着那花朵于两人间飞舞,打着旋儿飞到了司马修的面前,擦着他的鼻尖,悠然落下。
淡淡的馨香仿佛不是从花上散发出来的,还是那逼近的笑颜,以及那轻启的红唇,还有那若露未露的丁香小舌……于唇齿间散发出来的属于女孩子独有的香。
“呆子。”
宋婉笑骂一句,在司马修的眼前晃了晃手,白皙的小臂露出一截,浅黄的袖子清透,拢着那一片白皙,也成了朦胧之色,香气又起,似有还无,萦绕在鼻尖,诱人深嗅,是一定要贴上去深深呼吸才能确定来源的香。
“快回神,想什么呐,还不快把风筝弄下来,这可是我跟七妹妹借的,要还的。”
宋婉的手搭在司马修的小臂上,摇晃了两下,态度自然而亲近,仿佛又回到了福胜寺中,只有两人在的时候,心无旁骛,目光之中只注视着这一个人,仿佛只有这一个人在眼中似的。
司马修深吸一口气,匆匆抬头去看风筝,而不是与宋婉对视,他总觉得对视的话,会让他的心更乱。
树挺高,但又不是那么高,对司马修来说,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就能到树上取下那只风筝,这本也是他以前惯做的事情,这会儿做来也无需思考,动作比头脑快一步,等他拿着那风筝站在宋婉面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愚蠢的事情,竟是一点儿都没想着避人眼的。
色令智昏,不过如是。
在司马修意识到这一点后,才看到树下等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宋婉了,还有司马敬,他不知道从哪里转回来了,饶有兴致看着这边儿,对上司马修的目光,还笑了笑,称赞:“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般好身手,不知与小公爷相较如何?”
行家看门道,司马敬第一时间意识到司马修的身手不凡,实在不可能是小门小户家中教出来的,那么,问题来了,谁在教?又是、谁在养?
都说前洛阳王冤屈,可若是直到现在,仍有余荫庇护子孙,真的就冤屈吗?那些明面上曾经被打压殆尽的力量,是隐于暗中,还是说暗中另有一份儿,到现在死灰复燃?
司马敬的问题掺杂着试探,笑意深深,眼中却满是思量,不是局中人的思量,而是看戏人的思量,在夺嫡关头回来的前洛阳王子孙,想要的真的就是恢复祖上风光,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