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之是很熟悉这样的情景的,笑谈拱手,言谈之间都是挥洒自如的从容,本来跟他一同入园的王冲之则渐渐被这些人挤到后头去了。
他们这里的人多,侍女都在外围多站了几个,当一个口称“正信”的人带着友人过来跟王允之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往前挤,就把王冲之又往外挤了挤,侍女没能及时让开路,后退的时候,未及收回的脚绊了王冲之一下。
王冲之向前踉跄,只是小半步,就在那侍女惊慌的目光之中站稳,然后狠狠打开侍女下意识想要搀扶的手,“滚开。”
一声怒斥是压抑着音量的,但其中的怒气成分爆表,充分显示了主人的不悦。
侍女吓得一抖,竟是不顾这一片地上是鹅卵石铺就的,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虽是冬日,穿着都还算厚重,但这一跪的分量不轻,她的脸上白了白。
人墙挡着,被围在中间的王允之并未见到外头的这一幕,反倒是后来的博阳郡王司铎见到了。
他向前走来,有人发现了博阳郡王的到来,忙侧身向后看来,也就看到了那被王冲之斥责一句惊慌害怕跪地致歉的侍女。
王冲之低头拂了拂衣裳,他刚才踉跄,并未跌倒,身上的衣服也自然没多什么褶皱,但他心中不悦,就爱做一些小动作,拂衣的动作似乎都夹杂着些气恼之意,有些大力,倒像是刚才出了多么严重的事故一样。
后来看见的,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但见那侍女请罪,便只当是侍女过错,有人微微皱眉,心中暗自腹诽大长公主府竟然还有这等不会伺候人的侍女,也是丢脸了。
“郡王。”
“郡王。”
在场的人多是听说六绝公子王允之在此,这才来围观,还有借着人多混个面熟的,更有人想着若能侥幸得一两幅画作,转手也能小赚一笔,凑上来跟王允之套近乎。
这些人口中说得热络,其实跟王允之也不怎么相熟,当然,跟博阳郡王更不熟,墙头草一样,见得博阳郡王来,又一窝蜂去跟博阳郡王打招呼。
说实在的,王大人家的长子,六绝公子王允之,跟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子,博阳郡王司铎,哪个更炙手可热,还真是不好说。
博阳郡王的爵位是排在无官无职的王允之前头的,但王允之的名气,却比这位深居简出的博阳郡王大得多。
更不要说,最近还听闻那巡边归来的珩王跟博阳郡王不太对付,已经好几次有意无意说对方的坏话,虽然还没造成什么恶劣结果,但显然这位博阳郡王恐怕不那么讨喜,行情不是太好。
蜂拥过来的热情见到博阳郡王那张因为病弱而苍白的脸时,都似遇到了冰雪一样,冷静了许多,打招呼的声音都显得克制。
被周围人打招呼的声音提醒,王冲之也拱了拱手,叫了一声“郡王”,倒是没有太多的敬意,博阳郡王不入朝堂,跟他不会是一个路子,也没什么交集,表面上礼貌些就是了。
正中的王允之也见到了博阳郡王,他的神色有些微妙,比之坦然的王冲之,他的眼底似乎有那么一抹不可说的暗影,让他的神色也多了几分阴霾。
“六绝公子。”
博阳郡王笑,他的眼中直接忽视了在场的那些人,直接对上了王允之看过来的视线,笑着招呼了一句,做了个手势,直接把人请到一边儿的亭子里说话。
在场的人没有几个不识趣的,见到博阳郡王有意跟人单独说话,他们也就各自散了,唯独留下一个王冲之,一来错过了那个手势,二来跟着兄长跟习惯了,竟是直接跟着王允之望亭子里走去。
被跟在博阳郡王身后的侍卫拦在了亭子外,这才脸现怒色,却也只怒了一瞬,到底不曾发作,皱眉拂袖而去。
亭中,王允之看着这一幕,苦笑:“郡王太过心急了。”
“若你还是‘三绝公子’,我也不会这般心急。”
博阳郡王说话像是再打哑谜,只一句就让王允之神色僵硬,有些事情本不想外传,但既然传出去了,那就是“人怕出名”了。
“十年前,王家大公子的诗绝之名传遍望京,继而是画绝,琴绝……到现在,已是六绝,我只知其中另有棋,武两绝,未知这第六绝又是什么,还请大公子解惑。”
博阳郡王唇边仿佛还有笑意,但那笑意若水中月影,毫无实意,他的目光直盯着王允之,若冷箭一样,想要戳穿他那一层斯文皮囊,击中下面隐藏的内在。
或者说,挑破那一层皮,看看下面,是人是鬼。
王允之的身子似乎有刹那僵硬,自入了亭中站定,他就再无动作,这一丝僵硬也不明显,勉强可骗过外人的眼,但博阳郡王与他近在咫尺,实在是无法欺瞒。
他的眼底思绪万千,沉默了好一会儿,亭子不曾设置暖帘,呼啸冷风把人吹得通透,便是披着狐裘也总觉得透风,王允之的心中更冷,他早就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偏偏……
“世人皆传大长公主府的博阳郡王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不堪重任,却从未想过,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有些人注定不能站在明面上,要在暗处,才好施展手段。”
话好像点透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王允之一贯淡然的目光之中似乎也隐含了某些锐利兵锋,直刺过来,无遮无挡,“补风使便是博阳郡王所辖吧?”
像是疑问,实意却是在肯定。
这一声,声音不大,却多少有了些石破天惊之感,被侍卫围住隔开的小亭,似乎再也无法融入这梅园的喧嚣热闹之中,若被时空所隔开了一样,满是死寂凝重。
博阳郡王并未被这一问惊到,反而唇角的笑意扩大,眼中似乎还有满意之色,收回目光的时候又有些许遗憾之感。
“大公子这般人才,真是可惜了。”
他的语气若有缓和,王允之的神色也和缓了,那锐利之色若电光刹那,转瞬消逝不见,气质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空寂游离,苦笑之后,一声轻叹:“世事不由人,身在局中,不能自主,让郡王见笑了。”
有的时候,个人不能左右局势,个人也不能左右家中选择,哪怕看明白所选择的是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却也难以刹车转向,最终只能清醒地看着全家人滑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