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小丫鬟所站的位置不算远,也听到了那头的对话,实在是听不明白为何求情的话就说成了那样。
“五姑娘是当主子的,我是当奴婢的,哪里有当奴婢的为主子求情的呢?”
秋姨娘谨小慎微惯了,在宋二夫人面前的时候,从来都是自称“奴婢”,完全没有已经成为半个主子的得意模样。
“可,这门婚事,姑娘分明是被算计了,哪里来的相配呢?”
小丫鬟还不解,她相信府中人都是这样的看法,不然四下里议论的也不会是可惜了。
“哪里来的算计,她一个庶女,配一个士子,正正好的婚事……”秋姨娘的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树旁,宋妍带着一个丫鬟,正站在那里,看过来的目光是含着泪意,显然是听到她的话了。
秋姨娘眼底有一丝痛色转瞬即逝,面上还是平静而冷硬的,她看向宋妍,恭敬行礼,嘴上还没说一句话,宋妍已经领着丫鬟离开,加快的脚步带起了风,裙摆喇叭花一样荡开。
“哎呀,姑娘肯定是听到了,姨娘,你怎么这样说啊,可是伤了姑娘的心了。”
小丫鬟看着这形式,吓了一跳,有些着急,下意识就要追着宋妍的脚步跑,被秋姨娘按住了肩膀,秋姨娘扯了扯嘴角,别扭道:“听到就听到了,她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庶女,想太多可不好,这门婚事,已经不错了,若要怪,也是她自己不规矩惹来的,怪不得别人。”
把恨铁不成钢的话压在心底,秋姨娘的话语硬邦邦的,像是全不在意一样,但那有些肿泡的眼睛却暴露了心意,哪里能够不在意呢?可事已至此,便如宋二夫人所说的那样,已经是极好了。
秋姨娘头都没有回,也就没有看到宋妍在与她错身而过之后,似气愤似懊恼地跺了跺脚,再要回来,裙摆还未完全转向,就听到了秋姨娘的那一番无情话语,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下来,她紧咬着牙,一声也没吭,再度转身离开,这一次,是再也没有回头了。
一脸忧色的丫鬟跟在宋妍身后一路狂走,直到花园里,宋妍才稍稍放缓了脚步,她踢了踢面前的树干,恨声道:“听见没有,都是我该的!”
她今日其实是要去跟秋姨娘说说话的,往日里母女两个都算不得十分亲近,李姨娘千不好万不好,却也总是会主动去宋娟房中问候一二,到了秋姨娘这里,她根本不会主动到宋妍房中,多要宋妍主动去问,便是如此,也不过一两句“奴婢哪里有什么要叮嘱姑娘的”“姑娘是主子,奴婢只有听命的份儿”这样的话打发回来。
在不知道秋姨娘是自己生身之母的时候,宋妍没觉得什么,但知道之后,只要稍稍与李姨娘对比一下,她的心里就总是不平,为什么自己的姨娘就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呢?自己真的是她生的吗?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生下的孩子如此狠心?难道是自己逼她生下自己的吗?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姨娘定然不是这样的意思,再说了,这事儿也是阴差阳错的,未必不是好姻缘。”
丫鬟哪里敢再拱火,只能一句句劝,只这劝得勉强。
那日里的情形,真如电光火石一样,大街上,突然就来了一辆马车,然后姑娘好好在路边走着,也不知道怎地,就被人抱在了怀里,一男一女,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情形,若是没有点儿关系,哪里好说得出去。
那男的倒还算懂礼,很快就放开了手,但那一抱用力,宋妍的衣裳都皱了,更不要说钗环歪斜,发丝散落,看起来就形容不整,好似发生了什么更激烈的事情时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被抱着转了半圈儿,避开了马车而已。
但这避不避的,走在更外侧的丫鬟都没匆忙躲闪,又哪里会伤到走在里侧半个身位的宋妍。这话当时说不分明,事后回想,纵是明白几分,对方又已然先一步放开人致歉,说是情急之下所为,倒像是要见义勇为的好人似的,让人憋屈不得出口。
宋妍也不是一点儿不明白事儿的,哪里不知道这话的虚伪,但她是女子,纵是一向骄傲,脸皮却还薄,不好当街与人争论,又有李家的嫂子上来叫破了宋妍身份,还拉着她介绍那男子是谁,笑呵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胡说什么“天赐良缘”之类的话。
丫鬟也是没经过事儿,不如嬷嬷老练,当下就傻了眼,宋妍更是气得红了脸,却还要被笑是害羞了,转身就走还被身后的笑声打趣,之后就是那男的找了媒人上门提亲,再一说,竟是大街小巷都知道这一段“天赐良缘”,不答应名声也毁了。
这其中,要说没有算计,宋妍是不信的,可要说算计了,这也不是把两人扒光了关到一个房里让众人都看见,又谈不上多阴险,哪怕宋妍自己稍稍小心些,多带点儿人,或者不在那日帮宋娟去见李家人,可能都不会有这事儿,但……
“算什么好姻缘,那等样的人,若是真好,哪里用这般算计。”
宋妍就不信这一出,是李家一头热,那个士子定然也早就知道,顺势而为,哪里是什么真的见到马车要撞人情急之下所为,可面上人家只说情急,她难道还要说人家是见色起意吗?又把自己置于何地呢?
这亲事定得她心里发呕,偏偏对着外人还要做平常色,否则只会更多人取笑她蠢笨,就像秋姨娘那样,觉得她活该。
“……我不甘心。”
宋妍拳头握得死紧,却没有一拳头砸在树上,她缺少那样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就无从破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婚事就这么定了,而她,便是心中怄气,也只能这么嫁了,成就外人流传的“天赐良缘”。
为这个,她这些日子都不愿意见宋娟,哪怕知道这件事她可能并没有参与,但她想到李家嫂子的那些话,心里头就不可能没有怨气。
秋姨娘往日里有句话真说对了,她这个当主子的,就不该与姨娘好脸色。
偏偏碍于宋娟,她竟是也不能对李姨娘发作什么,只能自己憋着。
丫鬟已经词穷了,她哪里不知道宋妍的心思,不说一门心思想着高嫁,却也从未想过这般低嫁,若这人真是老爷夫人选出来的,低嫁也就低嫁了,如今竟是李姨娘家里头选出来的,这算是什么?
听得那人还与李姨娘家里头的人称兄道弟,哪里是个正经士子的做派,又让姑娘以后的脸面往哪里摆?
李姨娘家人,往日里见了姑娘,可是要行礼问安的,嫁了那人,竟是要让姑娘对李姨娘家里人行礼问安吗?
想到此处,丫鬟也是一脸的愁绪,如她这等跟着姑娘的贴身丫鬟,不说以后妄图做个姨娘翻身,就说日后前程,也只跟着姑娘水涨船高,若是姑娘见不得好,她就只有更差的,只一想,就笑不出来,也实在是安慰不了什么了。
花园里,宋娟在一处小亭子里往外看,正好看到宋妍脚踢树干那一幕,离得远,她只看了个影儿,就是一声轻叹:“五妹妹怕是要怨我了……”
那日若不是她把事情托给了宋妍,恐怕如今这门婚事定下的就是自己了,宋娟的眸色黯然,眼睫垂下的阴影落在眼底,若暗礁丛生,触则翻覆。
“哪里能怪姑娘,又不是姑娘安排的。”她身边的丫鬟脆生生开解,还为自家姑娘叫屈,真要怪,也该怪李姨娘。
宋娟深深一叹:“她哪里能够知道(我的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