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女官?”
又一问,仿佛跟前一问没什么差别,但那言语之间的意思,却有些玩味。
“啊,是,是,我只想要当女官,绝对不是要借此当上宫妃,或者攀附某位皇子皇孙。”
宋婉反应也快,很快就明白这一问是因何而来,世人多长得漂亮的女子总会有某种隐含的偏见,若是遇上了,就觉得对方是别有居心,或者是凭着某些不光彩的手段才能获得财富权势。
这种第一眼的印象,显然也会让宋婉在仕途上承受偏见带来的质疑。
如果在现代,还可以用大考小考的成绩来证明聪明才智不是虚妄,但在古代,想要通过考试来证明自己,就只有限定男人们才能参加的科举了。
女子的话,即便女官有考核,按照这种推荐制度并行的现状,这个考核的猫腻也比较多,恐怕谈不上公允,也就无法自证“清白”。
宋婉的态度坚决,没有半丝含糊的地方,明明年龄还小,却因那坚定表态,让人无从怀疑她是伪装出来的假面。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宋婉的眼神之中多了些笑意:“多少人,最初进宫的时候都是这样想的,但最后的结果么……”
茶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儿,像是有意玩弄一样,里面没有喝完的半盏茶也跟着晃啊晃,几片已经被泡开了的茶叶便跟着摇摆起来,有那么点儿随波逐流的意思,其中一片有些跳脱,挂壁杯沿儿上,先是随时都要逃出樊笼一样。
宋婉很明白大长公主的意思,她的推荐信不是那么好拿的,尤其在前例足够丰富的情况下,她这里更不会随便给出推荐信。
“世人万千,有人吃素,有人吃荤,有人荤素搭配,有人一以贯之。殿下,我不是个贪心的人,今生我不求婚嫁,只求升官发财,自力更生,而非再依附于男权之下,成为任人摆布牺牲的筹码,亦或者无知无觉的棋子……”
最后一句,“棋子”实际是在说“妻子”,宋婉还没发觉自己有成为棋子的价值,实在是太边缘了,所知所闻,都过于浅薄,没人来利用。
宋婉不想再走那样的老路,连权力争斗的边儿都没摸到,就能被婆婆小妾的组合拳打下场,固然还能打着和离的旗号安慰自己,是我不要他,不是他不要我,但提前偷跑的事实也证明她其实并没有硬抗的实力。
双目之中若有火焰燃烧,灼灼逼人,宋婉看着大长公主,难得的直视显得冒犯而蛮横,好像是不讲道理不懂规矩一样,但那话语之中的感染力,亦直面而来。
“男权?”
大长公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作为公主,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一直留在京中的,始终只有她一个,若说她不曾接触过权力,那就是假的了。
无论这权力最初是来自于父亲,还是来自于丈夫,亦或者是当今的信任,大长公主手中一直都有着权力,这份权力也让她区别于其他公主,一直是公主们的代表,什么都是头一份儿的。
若说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子嗣上面了,儿子儿媳早亡,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孙子,身体也不算康健,至今都未能娶亲,也不见下一代的诞生。
比起什么皇权更迭,对大长公主来说,这个忧愁才是更现实,也更迫切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野心。”
大长公主从一个词汇之中看出了更多,简单评价了一句,再看宋婉的眼神,又跟刚才不同了,如果说刚才是看一个美貌少女想要以女官之身勇闯皇宫,步步高升,那现在再看,仿佛就不仅仅是皇宫的事情了。
“你们宋家,就是这样教你的,一个庶女,没规矩。”
大长公主的话语不算严厉,但那种不认同,仿佛是一条鞭子,直接抽打在宋婉的脸上,让她再难摆出那种笃定而坚持的神色来。
宋婉硬挺着脖子,她以前还真的跟大长公主没什么接触,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性子的人,也没钻研过,只能从大长公主的经历上看,这位是个坚强的,有主见,也有能力。
那么……“人有天性,非后天所能教授。宋家教我的都是寻常的规矩道理,我却不爱那些,不信姑娘家只有嫁人生子,当贤妻良母的一条路,我想要走一条更能实现自我价值的路。”
宋婉的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若不是场合对象不对,现场来一段即兴演讲,说说“女性崛起”这个大话题,她也是没什么问题的,文科生么,不会吟诗也会编,多少年的“背诵全文”学下来,若是还不会说点儿大话套话,那可真是白学了那么多年。
大长公主从来没听过这些新鲜词汇,什么“实现自我价值”,乍一听有些怪,后来再一寻思,仿佛还真的是这个意思,新颖抓耳,含义深邃,一下子就让人记住了。
同时记住的还有宋婉这个人,明明是庶女出身,却有着跟长相完全不相符的野心,还真的是矛盾到令人记忆深刻。
大长公主最初略感不适而紧蹙起来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眼底也多了些不明显的笑意,她并不讨厌宋婉这样的姑娘,作为得到权力的女性,她显然也希望同类更多一些,这样才能让她不至于成为出头鸟。
“你可知道,我已经好多年不曾推荐女官到宫中了。”
大长公主这一句话,仿佛突然缓和下来,从严厉质疑的教导主任,到了和蔼可亲的邻家太太,转变不可谓不大。
她突然这样和颜悦色,宋婉没反应过来,紧握着的拳头都有些发虚,这、这、好像跟想的不一样。
即便已经经过了四个周目,但宋婉真的很少跟掌权者这般对话,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抿了抿唇:“……知道。”
抬起的眼对上了大长公主含笑的眸子,宋婉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斟酌道:“我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不再推荐女官入宫的,但我知道,这样长时间下去,对宫中和殿下,都算不得好。”
宋婉曾想过,大长公主为何要推荐女官入宫,或者说这个推荐的权力,最初是谁下放给大长公主的?
如果是皇帝,那么就说明皇帝需要大长公主给他找来一些鲶鱼,让宫中的人事关系不至于如同一潭死水。
如果是大长公主,那么就说明大长公主有需要借此谋求跟宫中关系更近一些。
众所周知,掌权的是父亲,跟掌权的是侄子,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有可能包容你所有的不好,帮忙擦屁股到老,后者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脸不认人,隔了辈的亲戚,多少就像是那些闻名而不见面的“远亲”,实在不必联系太紧密。
大长公主甘心吗?甘心从此只能接受宗人府的管辖,而不是如今宛若平起平坐的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