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女官,身份比太监高,长得又好看,笑意盈盈问两句有的没的,不涉及宫中禁语,那太监也乐意跟她搭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么。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宋婉知道宫中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即每日蜡烛换新,哪里能够让主子用旧蜡烛呢?多不体面。
在这项规矩之下,不说有多少没用过的蜡烛被当做新蜡烛继续留用,却在账单上报一笔损耗,就说那些点了没多久,还有大半截的蜡烛换下来会怎么处置。
扔,肯定是不能扔的,自己用又似监守自盗,万一被查出来,也是麻烦事儿,白放着不仅浪费库房,还浪费好东西,给主子们用的蜡烛都是上好的黄烛,自带清香,白瞎了岂不可惜?
于是,太监们之中就有了一项偏门生意——卖残烛。
刘三喜是点灯太监,日常就接触这些蜡烛最多,也就得了这门销售的便利,不说远的,只说他逢黄昏时一路点的这些灯,里头用的都是上好的黄烛,亮度都要比普通的蜡烛更好一些,只可惜一夜太过漫长,早上起来收灯熄火的时候,那蜡烛多半都是烧到底儿的,留不下什么余裕再次售卖。
但那留下的蜡油也不是白扔的,还可以回收起来,自己再放根灯芯进去,重新弄了模子把融化的蜡油倒进去,重新制成蜡烛出来,不过这样太费事儿,他们这些太监也不是闲着没事儿干的,还要伺候主子,没那么多时间做这些闲事儿,多半是会把那些蜡油直接卖到皇宫外头,等着外头的作坊再做了新的蜡烛送进来。
这一来一回,其中的油水,也是可以想见的。
宋婉对这些都不好奇,只是听说刘三喜还卖从主子们那里换下来的残烛,半是好奇半是贪便宜,也买了两回。
也就是这两回,宋婉发现这黄烛之中有猫腻。
宋婉斟酌着说:“我曾跟着老嬷嬷学过一些辨认药材的法子,不算多,但有些东西,还是有记忆的……”
那其实不算是本周目学的本事,宋家的女学,以及大长公主府的女学,都有教授一些常见药材的事情,但其实这门课并不叫“药材课”,毕竟谁也不指望培养出大夫来,这门课的正确名称是“制香课”。
名门贵女,怎可不会制香呢?
好不好的且不说,知道还是要知道的,而有些香料本身就是药材,好似藿香,可止呕祛暑,还能缓解浊气,制香用它,不止用其香,还要用其香所产生的效用,譬如芳香化浊。
在这方面,古人的研究显然已经足够充分,每每合香都不是随便拼搭,必有其意义所在,比如说安神香,当归,白芷,甘松,琥珀,川穹,远志……等搭配起来都有舒缓心神,有助睡眠的效用,其中各个药材的用量多寡,也取决于安神香的侧重在哪方面。
市面上常卖的香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大众口味,什么都占点儿,比较均衡,各家调配的香料则自有特点,同是安神香,有的就侧重于调理气血,有的则侧重于放松心神,还有的是缓解心悸……不同的侧重,药材的用量和配比也有不同,这就是各家的秘方了。
要学制香,就要了解这些药材的特性,还要知道哪些相克不能合在一起,除了已知的成方,后面自己调配也要稍稍实验一下,不能想当然就直接成了一味香,而其中禁忌也有,不可药材相克,不可形成反效……
宋婉在这方面的功课算不得极好,但她嗅觉敏锐,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合香之中的成分,猜出其中有哪些药材,以及这些药材的大致配比,不敢说十分准确,却也可做参考。
那融在残烛之中的香,就是有问题的。
若说安神香可舒缓情绪,通过安神定志来改善睡眠,那么残烛之中的香就是完全相反的,睡前点上那么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就难免盗汗多梦,当然,这种状况也并不严重,并不会太引人注意。
但宋婉不同。
已经是五周目了,对这具二手身体,宋婉的了解已经十分深入,各种优缺十分明了,她在一周目的时候就是从熟悉身体开始熟悉身边事务的,用一种重新认识的角度去看身体的各处,只怕有什么隐秘的胎记之类的自己不知道,让人发现是个借尸还魂的“老鬼”。
而她又十分了解自己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是怎样的状况,睡不着,也许有,但绝对不会出现什么盗汗多梦,噩梦都难得做一个的人,突然出现这种状况岂不是很奇怪?
尤其,她闻出那蜡烛燃烧散发出来的香气之中有些不和谐的存在,有些药材的香气,专门就是刺激人用的。
自然,那也是药,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让人肾上腺素激增,从而来个绝地逃亡什么的,但睡前用,大可不必,用得多了,用得久了,睡不好反而还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我从那黄烛之中闻出一种香,不利情志……”
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若再有神思恍惚,指不定就要犯什么大错,天长日久,好人也要折磨坏了,偏偏这种折磨近乎无形,谁能想到呢,大殿之中燃烧的蜡烛竟然是有害的。
尤其,这种药材,并不是毒,无从辨认防范。
宋婉说着说着,见到宋老太爷愈发紧皱的眉头,终于一咬牙,开口道:“此事重大,旁人我都不敢信,也不敢贸然上禀,免得徒增事端,枉送小命,却又怕拖的时间长了,再有旁人发现,便徒劳无功……”
这世上不会只有她一个嗅觉灵敏的,宋婉不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有什么“唯一性”,也怕能够做成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太强大,想想看,宫中的黄烛竟然被动了手脚,这可是主子们会用的黄烛,还不知道帝后是否也用,若是也用,这就更可怕了。
不知道算不算是毒害皇帝,这样的事情,揭开就不是小事,宋婉有心要这个功劳为自己铺就上升的阶梯,却又怕万一不好,首告成了诬告,再被反咬一口……也是因此,那有问题的黄烛,她根本就不敢带在身上。
再说了,太监们这种私下卖残烛的做法,虽也算是物尽其用,但深究起来,也是罪过,眼看着这买卖都快光明正大了,她突然揭穿,岂不是得罪了宫中太监?就算立了揭发黄烛的功劳,坏了他们这一笔财路,啧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这些太监入宫之后也等于无父无母无后,眼中盯的就是钱财,她坏了他们的财,岂不是生死大仇?
宋婉也怕,怕事情不成,也怕事情成了之后再无安宁,可这份立功的机会摆在眼前,若真的能成,说不定一下子就可转入计盈司,甚至被皇帝看重,成为身边“机要秘书”一样的女官,那可比十二司又风光多了,也更接近权力中心,很多事情也能看得更清楚。
这一份大利摆在眼前,宋婉需要一个能够面见皇帝的机会,至少也是跟皇帝心腹可靠之人邀功的机会,还要不被他人知道,足够隐秘,现在,就看宋老太爷是否能够给她提供这样一个机会了。
宋婉那清澈见底的双眸之中难得多出些蠢蠢欲动的野心,这份功劳太大了,她忍不住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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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