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爷目不斜视,走到御座之侧,举杯敬酒,皇帝的记忆力极好,还记得刚才那一轮宋老太爷已经随着礼部尚书敬过酒了,怎么又单独来了,这是有事儿?
“老臣家中子女不争气,到了孙子辈儿,也少有能为的,年纪轻轻,多有轻狂,不自量力,还要让陛下宽宥一二才行。”
宋老太爷笑着说出这番话,那笑仿佛是苦笑。
皇帝也不年轻了,跟宋老太爷比起来,指不定他还要比宋老太爷大几岁,只是外表上倒更显年轻,许是权力傍身,不易衰老,他听到宋老太爷这样的话,似有几分哀叹青春的感觉,心下不喜,出言道:“若无错,何须宽宥?”
他的目光瞥向宋鸣,宋鸣也不知道宋老太爷要做什么,坐在座位上,往这里看过来,又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稍稍垂眸,显得低调而温驯,不似轻狂之人。
且,皇帝的记忆力很好,宋鸣并未科举,还未正式做官,又有什么需要宽宥的?
“现在没有,一会儿就要错了,老臣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念她一片忠君之心,提前为她求个情,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定论。”
宋老太爷轻叹着,话语间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皇帝即将失去耐性之前,他请皇帝移步偏殿。
不等皇帝再问,宋老太爷一礼退下,回到座位上。
皇帝微微眯起眼,他已经能够确定宋老太爷所言并非宋鸣,那么,还有谁?
“年纪轻轻”,他已经想到了,心中暗骂“这老东西”,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仿佛是要去后面更衣一样,转到屏风后,从小门出了大殿,直接去了偏殿。
宋婉已经悄悄进入偏殿之中,偏殿无人,黄烛还点着,这等宫宴时节,早早地,各处的黄烛就已经点燃了,营造出一种堂皇之感。
偏殿并非休憩之所,也无宫人在此等候差遣,宋婉溜进来等待,满心预演着一会儿要如何说,入宫后,她从未见过皇帝,所能推测的印象也都是凭借上一周目的见闻,至于皇帝具体如何,她又不敢断言。
在古代,普通人离皇帝的距离有多远呢?
就以宋婉的身份来说,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正经的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面,除非夫君身份不同,比如说司马修,能够参加皇帝家宴的那种才可能见到皇帝,还是那种远观,想要站近了说句话都不可能。
本周目入宫以来,宋婉已经是女官身份了,又跟皇帝同在皇宫之中,大而化之,也算是同居一处的人了,可结果,若无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机会见皇帝一面。
女官在宫中也不能随便行走,十二司女官服饰不同,本身就限定了这些女官可出现的范围,若有胡乱奔走的,是要问罪的。
教坊司女官想要见到皇帝,真的是很难,毕竟,本朝皇帝不是个喜好歌舞的,除了大型的节日,基本上也没有与皇帝同处一处的机会。
如今……宋婉胡思乱想,听到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一缕门外的凉风还未入内,她就已经十分标准地半蹲行礼,维持着一个优雅而规矩的姿势低着头等着来人入内。
先映入眼帘的皂靴平平无奇,是御前侍卫的,然后是太监的,继而是皇帝的。
明黄色的靴子上面有金线绣着的云龙纹,又有珍珠碧宝作为点缀装饰,一看就贵不可言。
这样近的距离……“叩见陛下!”
宋婉的头更低了,一段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上位者眼中,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连着那娇柔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怯意似的。
“起吧。”
头顶的声音沉稳有度,透着高高在上的尊贵,不容懈怠。
宋婉应是起身,依旧垂眸低头,不去直视圣颜,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已经到这一步了,一定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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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第362章:五周目
皇帝不开口,宋婉也不敢先开口,静默了片刻,悄悄窥了一眼,还没看清就迅速垂下眼帘,再次行了一礼:“臣女宋婉见过陛下!蒙陛下天恩,臣女得以入宫为女官,如今在教坊司任事。”
“教坊司?”
皇帝微微点头,他仿佛听过这个消息,却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但,教坊司有什么事儿要让她这般觐见?
即便宋婉不敢抬眼直视圣颜,但她的面容却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之内,一个人长得美与丑,真的是最直观的感受了,不必细看,那一眼之下的美的冲击力足够让人展颜。
对待美人,总会让人多出一点儿耐性来。
“是,臣女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情,心中有所疑虑,不敢随便对人言,所以……”
宋婉说到这里,无意识停顿了一下,好像卖关子一样,紧跟着就语气轻快地说:“臣来与陛下禀告,望陛下念臣一片忠心,宽恕臣的冒失。”
小心机地丢掉了那个“女”,女官在宫中也是可以称“臣”的,不过这与前朝大臣的自称一致,容易让一些人听得不顺耳,所以禀告某事的时候,可以加上一个“女”,以作区别,也表示谦卑。
宋婉早就觉得这样多此一举,女官既然也是臣,自称“臣”有什么不对吗?非要加一个性别词,把自己单另出来,倒像是真的与其他臣子不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