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收回了看向宋婉的视线,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华莹的身上,天然就带了一种威逼之势。
“下臣不敢欺君!”
华莹说着,叩首再拜,“还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皇帝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在他身边的大太监,上前半步,代为安抚道:“女官且先回去,真假与否,总要容人查证,不是片刻就可得的。”
“是。”
华莹并未坚持跪请,听到大太监的话,就起了身,见皇帝的确不想再说什么,又听大太监让她先回去,华莹咬了咬唇,若有几分不甘,最终还是退步,退出亭外才转身离开。
她走的方向跟宋婉来时的方向不一样,两人无从交流,宋婉见她走远了,心想,她刚才大约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以自己才未曾见到。
“陛下。”
宋婉并未多想,见得皇帝转身,连忙又是一拜,带着点儿搅扰了旁人说话的不安,目光微微下垂,看向皇帝的衣摆,那一圈儿金色滚边儿,是纯金线绣的吧,可真好看。
“在计盈司可还习惯?”
皇帝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言语温和,仿佛家中长辈一样。
宋婉听得心头一松,也顾不得自己准备的话语,先答起来,最初两句还算恭敬,可皇帝态度好,她就有些放纵,言语就松快了:“……我就知道是陛下将我调到计盈司的,不然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儿,计盈司样样都好,别的不说,金银不缺啊!”
话中有话的套路,宋婉玩得太浅显,让人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缘由,皇帝脸上的轻松神色也随着这最后一句而变了,“董司正怎么说?”
“不知道。”
宋婉给出一个令皇帝稍显意外的答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发现的,但除了我,旁人都没说,我哪里敢说?”
“那你就敢对朕说?”
皇帝的问话紧跟着而来,有些莫名的意味,宋婉垂着眼,没有留意到上头那打量她的目光已经多了些异色。
“陛下是天下之主,有什么事情都不可欺瞒陛下,祖父常对我说要对上忠心,旁人我都信不过,只信陛下。”
宋婉这话说得有几分颠倒,尤其是最后,“只信某某”,听起来像是上对下托付信任一样,偏偏她这里是下对上交付信任,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令人耳目一新,记忆深刻。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在想计盈司的高太监怕是要倒霉了。
宫中十二司,每一司都有一个太监充当副司,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帝留在那里的一双眼睛,若是这眼睛瞎了,那可就没用了。
而计盈司的账目问题,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瞒上不瞒下,或者说,上面的人也知道,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比起严管这些所引起的上下动荡,如今这太太平平的盛世模样,才是明君心中所系。
大太监心底微嗤,上次黄烛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听起来仿佛很严重,其实不然,一根黄烛能够燃烧多久?
一根黄烛能够燃烧一夜,这也是为何蜡烛可以充当计时功能的缘故。若是正常使用,入睡的时候就吹熄蜡烛,潜藏在黄烛底部的药香就不会发挥作用,若是需要忙碌到半夜,半夜时分,精神疲惫,这时候潜藏在黄烛之中的药香弥漫开来,就如同助兴熏香一样,并不会有任何的害处,只做提神之用。
大晚上熬夜,都熬到蜡烛烧到底儿的时候了,还睡什么睡,提提神,直接去上朝就好了。
这就好像有些妃嫔睡眠不好,会在入睡前点燃安神香一样,并无特殊之处。
只不过这件事,外头的人不了解,多少就会心中暗惊,但在宫中,此事并不曾欺瞒皇帝,其他人知不知道,那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所以,上次宋婉觉得自己甘冒奇险来博取功劳,其实不过是念在其忠心可嘉的份儿上,真正说来,黄烛之事,皇帝知道,也就没什么凶险可言。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残烛买卖的事情,皇帝不曾听闻,但这样的小钱,显然也不值得伤筋动骨地大动,所以受罚的人也不多,又被另外找了别的由头就是了。
大太监知道这些事情,也就对宋婉这个耳报神有些无奈,看在她年轻气盛,又是一片忠心,倒也不必斥责了。
他心中估算,皇帝大约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满足了一下宋婉的念想,算是对老臣的厚爱,也对少女的宽容。
跟随皇帝日久,大太监揣摩皇帝的心思能够摸准六七分,此刻也觉得自己猜着了,倒也处变不惊,躬身侍立在侧。
“哈哈,你倒是清爽,只把事情都推给朕了。”
许是看那一片忠心可用,皇帝笑起来,像是对自家小辈一样,只道一声“调皮”揭过所有。
就在大太监觉得此事定然如自己所料,不了了之的时候,皇帝笑过之后,就把事情推给了他去做。
“黄中,去查。”
大太监一激灵,这语气不对啊!
“若查证属实,交付有司,秉公处置。”
威严的声音仿佛不留任何情面,只听这声音,总觉得皇帝此刻就是板着脸的,事实上,皇帝并未冷脸,反而唇边含笑,有人从他的钱袋子之中偷钱,还真是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