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不知道春巧还在为她担心,她正在想卫明的问题,见卫明一脸严肃认真,她就知道这不是随便能够敷衍过去的问题。
“我不明白,”宋婉缓慢开口,努力想要用语言表述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太多的事情我不明白,我以为,这是因为我的层次太低,站在底层的人是无法看到云上的风景,就好像蝼蚁无法描述大象的身姿,我想要到更高处,以俯视的视角看清楚一些事情,也许是朝堂上的人事变迁,也许是朝政上的朝夕之差,也许是……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我想要弄清楚……所以,是需要站到更高处去的吧?”
这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宋婉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即便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不是什么影响时代发展的大人物,自然也少了些大人物的高瞻远瞩和某些宏观眼光,更加缺乏某种敏锐度,无法做先觉金风之蝉,那就只能用笨办法,把周遭一切信息尽可能吸纳剥离,从中找出某些主线来。
比如说现在,宋婉就以为,主线应该是夺嫡之争,即便十年后这场夺嫡之争不知胜负,但在当下,在这十年中,夺嫡之争就是主旋律。
若无形之手,左右所有人的摇摆,又若滔天之浪,酝酿之中的波澜就已经扰动天下。
这其中,长乐教什么的,都如疥癣之疾,不值一提了。
那么,这样的“伟力”,会不会就是导致自己穿越之后反复重生在这一时段的缘由呢?
若能找出来,是否就能破译自己重生的秘密,亦或者找到穿越的源头,把“开关”掌握在自己手中,自此主宰自己的命运呢?
如同被困在时间之中的旅人,总要努力挣脱这束缚的蚕茧,才能够重见天日。
宋婉不愿意做被困的囚徒,哪怕困住她的是看似无害的时间,以及这仿佛可以无限循环下去的年轻美好的生活。
“我没有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但我想要弄清楚,弄清楚……”
弄清楚其中有什么不同,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可能隐藏那“开关”的事件或者人物所在。
十年的时间,仿佛太过漫长了,容不得细筛每一天出现的人都有什么不同,宋婉只能抓住主要矛盾,顺着这条主线去揪出那可能隐藏的幕后黑手,从而弄明白真相。
但这又该如何说呢?对宋婉来说,这是一场“找不同”的游戏,本周目因为她的改变,固然也导致了一些蝴蝶效应,但最根本的事情,哪怕提早,也还是发生了,所以,不同的是不是那些因此不再发生的事情,还是说依照原来的时间才会发生的事情。
是寻找不变,还是寻找变化?对宋婉来说,这也是一个难题。
在不能提及之前几个周目的时候,宋婉想要对卫明说明白自己为何执着寻找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的话,实在是很难。
她卡壳了。
卫明等了一会儿,发现宋婉一脸为难,是那种难以说明白自己所想的为难,不忍再逼她,却也明白一点儿她的意思,且不问缘由,只说这件事,并不是只有这一种解决方法的。
“婉婉,如果你只是想要看清楚一些事情,旁观者的视角是否更好呢?旁观者清,身在局中的时候,反而不能洞悉因果,唯有跳出来,才能看得更清楚,你在宫中,不过是坐困樊笼,便说计盈司这件事,你可曾有分毫掌控?”
卫明思路清晰,直击要害,问得宋婉哑然之余,还有点儿茫然:“计盈司,都是皇上做决定,难道我能掌控什么吗?”
她这个副司,走马上任也不过几天,还没真正掌握到权力,自然不会知道自己都能做什么。
在她看来,公务员不意味着权力,只能说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但在古代,哪怕衙门之中无品级的小吏,本身也有着不小的权力,纵然体系不同,女官也非无权之人,只她们的弄权方式更加隐蔽罢了。
宋婉是后来的,还没摸清楚其中的门道,也不觉得自己这个听调听宣的副司是什么大官儿,更没有把计盈司看得很重,于是就有了某种理解上的误差。
一看宋婉的样子,卫明就想叹气,罢了,她也不是第一天心无定计,“朝堂上,若有一个大臣被贬下去,那定是他的位子已经被新人惦记上了,贬他是为新人让位,若没有想要推举的新人上位,何必去动那些老臣呢?”
“你是说……”
宋婉也不是真的笨,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瞬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了悟,所以她若告密,在皇帝看来,就是想要升职,这才要把前头占着位置的人拉下去?
是这个意思吧?
从卫明这里获得了肯定的答案,宋婉脸上浮现出一点儿懊恼来,莫名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个“阴毒算计”的标签,她当时还真的没想那么多,还以为自己拿的是大无畏人设,勇于揭发黑恶势力的正义人设,最多在皇帝那里扮个蠢,装个鲁莽无脑,哪里想到还有“精于算计”这个标签可以贴在身上。
这可就不太好办了啊,该怎么挽回补救一下?或者加深一下无脑人设的印象?
宋婉略有几分懊恼,她没在娱乐圈混过,以为见过猪跑的间接经验就能帮助自己完成立人设这样简单的目的,结果显然有那么点儿南辕北辙,思绪翻飞之际,想远了一些,原来立人设也不容易,不是你说你怎样,你就怎样的,还要表现在行动和日常上,这果然是有点儿难度的。
隔行如隔山啊,知道不等于做到,她还是要多下功夫才行。
“若你以后还是这样莽撞,下一次,可未必还有这次的好运气。”
卫明语重心长,若兄长一般,手抚了一下宋婉的头顶,掌心的热度自上而下,让宋婉脸上的云霞再次泛红,只觉得那袖口之中带起的香风过分沁人心脾了。
时下不分男女都爱熏香,主要是衣服防虫防霉的缘故,这熏衣服的香可当做樟脑丸看待,不过花哨显然更多,不仅仅是只有一种味道,多种香味儿混合,各有说头。
卫明身上所用的香,是书生士子常用的清雅之香,柏木,沉香,檀香,甘松,丁香,玄参……等几种香料依比例调和为丸,置于衣柜之中,夹在衣裳之内,久而久之,衣上就自带一股淡香,有着木质的清雅,颇合君子如松柏长青之意。
这香也是宋宣常用的,宋婉不是第一次闻到,却在此刻,只觉得脸颊滚烫,好像被那香熏得醉了似的,头也莫名有那么点儿发晕。
“姑娘——”
春巧叫了一声,三两步快走过来,一把把宋婉拉开一些,宋婉还没回神,就已经跟卫明拉开了距离,不等宋婉疑惑,就见到有人步入小院之中,是那跟卫明同来的士子。
“光大,光大,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
那人是来找卫明的,显然是在前头未曾得见,这才找到小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