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不好涂改,也跟和合锦的另一特制有关——掉色。
这看起来就昂贵的料子,竟然有着染色不好的问题,遇水就容易掉色,这也就让某些涂改的伎俩愈发难以实施。
尚宫司来对接的女官姓郑,郑女官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若说沉稳,有些,若说年轻,也的确,她听到宋婉问,无奈叹气:“正是大中午的,才要忙一些。”
宫中宫女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好主子,而这个“伺候”就包括很多事情,主要都是围着主子转的,不是贴身的还好些,但也不能无故缺岗,而那些贴身的,恐怕吃饭都没有正经时候,非要岔开些,或者逮着空就吃上一两口才好。
尚宫司是管理她们的,却也不能添乱,若是误了主子娘娘们的差事,不要说尚宫司的普通女官了,就是司正,恐怕都要被拎出来挨骂,一个搞不好,多半还要跟董司正一样被赶出宫去。
朝堂上的大臣们离开朝堂,可以是告老,可以是衣锦还乡,但对女官们来说就不一样了,一入宫,那基本上就是奔着终身奋斗在宫中的意思留下的,真要出去,年老色衰,家中多半也少人供养,难道真的要靠着在宫中积攒的体己钱活吗?
别看宫中没有市集,吃喝又有膳房送来,包括衣服,宫装制服,一季两套,质量好,基本上也够换洗,衣食住行,仿佛都没有花钱的地方,其实花钱的地方一点儿都不少。
像是宋婉,晚上看书蜡烛不够,要买,跟友人聚会让膳房添菜,要买,自己想要喝点儿好的,要买,衣服破了,或者多添置一身衣服,要买……没有市集,就等于没有正经的卖家,买东西就要托关系,或者走某些渠道,这样一来,不仅可能买到高价的东西,还要搭上人情,或者多给小费,总之,花销不菲。
总之,皇宫之中,京城最贵之地,一切花销都更贵。
宋婉对上郑女官的眼神儿,心有戚戚然地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没办法,谁让她们不是娘娘呢?总要受些辛苦的。
对账不是头一次了,两人都熟悉流程,坐下来不过两盏茶的工夫就完成了账目核对,没有问题。
那些条子,郑女官倒没有一条条拼起来看看是否有误,而是直接数了数数量,看了看花色,每年和合锦因为图案不同,底色上还是有区别的,只要这一条判断出来了,也不必非要拼起来看看图案。
郑女官过了新鲜这件事的时候,确定条子数量都对得上,没有错漏之后,就把箱子合拢,直接上了把锁,又贴上了一个标签,注明是哪一月的。
“说是月钱,其实倒不如一季一发,多少也能让咱们轻省一些。”
郑女官不耐烦做这样的事情,每月如此,真的是看也看腻了,多好看的和合锦,在她眼中,也都不过如此了。
宋婉摇摇头:“若是真的一季一发,只怕有些人饭都吃不上了。”
来的路上,她跟云香多聊了几句,知道管事嬷嬷克扣钱财不是第一次了,每月都发,月钱的总数摆在那里,克扣也有限,若是按照季度来发,那总量多了,贪心仿佛也能更大一些,扣下的也会更多,到时候就真的是有人吃不上饭了。
郑女官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懂事,听到宋婉这话,叹了一声,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些宋婉有关计盈司的事情,还顺带着夸了宋婉两句,气氛又缓和下来了。
宋婉趁机试探着问是否有想过调整发放月钱的方式,不再交到各宫管事嬷嬷手中。
“姐姐不要怪我多嘴,实在是听到些不好的,说是有些管事嬷嬷贪心……”后头的话不必点名,聪明的人自然能够听懂。
郑女官就是那个聪明人,听懂了,然后直接否了:“副司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尚宫司的事情太多,可顾不得这个……”
说话间,她又看了周围一圈儿,宋婉顺着她的目光看,果然是人头密集,这个来了那个又走,川流不息。
这么大一个尚宫司,处理那样多的事情,发放月钱,对尚宫司来说真的就是小事了,不值得投入更多精力和时间的小事。
这就好像朝廷拨款一样,总要一级级发放下去,没有直接把钱款给到个人手中的。
如此,产生贪腐之类的问题,也就成了无法避免的事。
两人虽有些来往,但到底不太熟,宋婉点了一句已经有些出格,倒像是有意插手尚宫司的内部事务似的,她没再往下说,又聊了点儿不咸不淡的,两人这才散开。
宋婉心中存了事儿,晚上就不能安枕,又一次翻身的时候,春巧忍不住出声了:“姑娘开始有什么心事?”
“说不上是心事,就是,有点儿、蠢蠢欲动。”
宋婉是真的为这个“再三”心动,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她当初选了云香在身边,也没想过会从对方口中听到管事嬷嬷克扣月钱的事,且,这件事并不是只在冷宫,其他宫中也都有,几乎成为一种潜规则。
新来的孝敬前辈,宛若现代某些令人不喜的职场规矩,宋婉不是那种久经考验的职场人,也没那份圆滑通融的心境,遇到这样的不平事,本能地就想要发声,为弱势群体讨一个公道。
这是为人的道德,但她也知道,这未必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上次跟春巧说开之后,宋婉就没准备再瞒着对方,她又翻了个身,和春巧面对面侧躺着,才说了今天知道的事情,以及她想要做什么,最后问:“你说,我若是再来一次,可还行?”
生怕隔墙有耳,宋婉说得含糊,没有直接称呼皇帝,春巧知道前因,再听这话,也听懂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畏惧。
天子之威,若那不可测的神明之能一样,不必去验证,心中先存了敬畏,有敬有畏,奉若神明,又哪里敢轻易就去“冒犯”呢?
不错,宋婉的告密之举,在春巧看来,就是一种冒犯,这就好像在宋府之中,若是一个粗使丫鬟,突然冲出来到宋老太爷身前告状,揭发府中隐秘,不管被揭发被告的人会怎么样,这个莽撞的粗使丫鬟是肯定没什么好下场的。
宋老太爷会看出这粗使丫鬟的忠诚吗?不,越级上告,直达天听,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春巧大惊,支起身来,发辫都甩过来几分,擦过宋婉的肩头,“姑娘快歇了这心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哪里能这样做事儿呢?姑娘如今都是副司了,老老实实做事儿不好吗?若有成绩,定然也会被人看在眼中,陛下圣明,赏罚有度,必会酬功的。”
“老老实实……”宋婉重复着这个词儿,轻叹,“你不知道,我以前就是太老实了。”
老老实实学习,老老实实步入社会,然后发现处处违和,真实的社会,哪里会是书本上非黑即白的样子,太多的假面太多的人情世故太多的“懂事”,将她这个不懂的早早就排斥出局了,辛辛苦苦,不过蝼蚁,哪里能够被上头的人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