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也在宋婉房中有一段时间了,日常所见也知道宋婉是个不爱奢靡的,再听这话,格外接地气,当下也乐起来了,不再在这件事上絮叨,转而跟宋婉说起了府中的八卦。
她是个外头来的,就总想跟府中的老人儿套套近乎,不图占什么便宜,主要是为了打成一片,方便有个说话的。
上次去福胜寺,她就跟那房嬷嬷搭上话了,房嬷嬷虽然一开始看她不上,但有这么个人捧着自己,衬托着自己,也没谁会特别讨厌。
“姑娘,你可留点儿心啊,我听说后儿三姑娘要跟着夫人见客呐。”
王嬷嬷凑过来一些,神神秘秘说着,她的身上有一股油烟味儿,凑近了就能闻到,想来是跑厨房太勤了沾染的。
说话的时候递过来一把瓜子儿,让宋婉接得一乐,看样子这厨房没白跑啊,有枣没枣搂一把,总不至于亏了嘴。
“见客就见客呗,三姐姐也是该见客的年龄了。”
宋婉浑不在意,王嬷嬷什么意思,她是听明白了的,宋夫人怕是有意要给宋如说亲,这才专门让宋如去见客,看样子这客人的身份恐怕不低,甚至都不要让宋婉凑数当个背景板,显然是怕她喧宾夺主,吸引了旁人目光。
在这一点上,宋婉很有自知之明,没见过正式相亲还要带闺蜜的,万一相亲对象看上闺蜜了,自己尴尬不尴尬?这段友情还能好吗?
“哎,姑娘,你怎么就没听明白呐,好歹也去夫人那里献献殷勤,莫要生疏了,好事儿都要被落下了。”
王嬷嬷的思想就很质朴了,完全不觉得这里面有周姨娘什么事儿,一个劲儿鼓动宋婉亲近宋夫人,道理是没错了,但在宋夫人有亲生女儿的情况下,她再怎么亲近也都越不过宋如去。
在这一点上,王嬷嬷不是不懂,大约是存有幻想。
“咔。”小白牙咬住瓜子儿,手上轻轻一旋,瓜子仁儿就乖乖落到舌头上,被舌头一勾,卷到牙齿上碾磨,淡淡的甜透出来,又带着点儿焦意,一种炒制之后特有的香就在齿缝处弥漫。
“嬷嬷呀……”
“姑娘呀,你、你怎么还吃?又是哪里来的瓜子儿?!”
春巧的声音后发先至,先声夺人,竟是让宋婉的话都卡了壳,一抬头看到双手叉腰好似小辣椒的春巧,手中顿时汗意弥漫,剩下的几颗瓜子儿都要握不住了似的。
“姑娘也不听听自己的嗓子成了什么样了,半夜咳嗽的时候忘了,竟是又开始吃这些,再上火了,还想不想好了?”
春巧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摊开手掌在宋婉的面前,宋婉自知理亏,把手中剩余的几颗瓜子儿放上去,有那么两颗被汗水黏在掌上,没有掉落,却被眼尖的春巧给查抄出去,一并收拢了,兜在帕子里,塞入荷包中。
这还不算完,春巧的眼风往旁边儿缩回座位的王嬷嬷身上一扫,嘴唇开合,想要说点儿什么,又是一叹,语气都缓和了些:“嬷嬷也是的,怎么能这样惯着姑娘呢?嬷嬷该和我一心才是。”
话都点到头上,也不好装聋作哑,王嬷嬷讪笑着说:“一时忘了,一时忘了,听着姑娘的声音,只当是好了呐。”
她这里对着年龄小的春巧赔笑,春巧反而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语气又更柔和了几分:“总要再过两日才好呐,这两日,还是要清淡下火才是。”
“说得是,说得是,我年龄大了,糊涂了,糊涂了。”
王嬷嬷再让一步,见春巧拉着宋婉进去,见宋婉回头给了她一个鬼脸,自己也笑开了,她其实也没觉得掉面子,先来后到,她是后来的,纵是年龄大,却也不能倚老卖老,让春巧一步,是应该的。
春巧在门口威风了一把,当了一回管家婆,进了房门反而露出些后悔神色来,小声跟宋婉嘀咕:“我刚才那样说,王嬷嬷以后怕是要跟我生疏了。”
“不至于,不至于。”
宋婉连忙安慰,见她神色还不能缓和,就把那个钱袋子塞到她的手上,“看看这是什么?哥哥刚才送来的,第三册可是卖了个好价钱。”
宋如和宋婉姐妹两个往书坊送稿子的事情,宋夫人是肯定知道的,但宅子中的其他人,包括宋老爷在内,就未必知道了,为了这一层隐秘能够少些口舌,宋宣拿稿子和送钱都不假他人之手。
没经丫鬟的手,这钱袋子都不似内宅中的精致,一朵绣花都无,纯纯粗布似的,结实是真的,粗糙也是真的,磨手。
好容易钱袋子一转手,宋婉就去洗手,擦干了,细细抹上润肤膏,又跟春巧表功:“我是特意拿了钱袋子在外头等你回来,正好跟王嬷嬷多说两句话,说话嘛,总不能空着手……”
所以,嗑瓜子真的就是顺手,完全没多想,不是故意不爱惜自身的意思。
春巧也知道这一点,刚才威风一通也就是个劲头,过了那个劲儿,也威风不起来了,娇嗔一句:“姑娘知道就好。”转头就去清点钱袋子之中多少钱了。
宋婉的贴身丫鬟就春巧一个,自然是里里外外一把抓,衣服首饰鞋帽香囊,连同这月钱多寡收支,也都是春巧在管。
东西算不得十分多,也没个正经的账本,全凭脑子记忆,在这方面,宋婉还是觉得春巧很有天赋的。
银钱清点了,数目没有错,春巧就把钱倒出来,一并收拢到一个小盒子里,再找地方把小盒子藏好,转头就带了笑,有了闲心:“姑娘刚才和王嬷嬷说什么,头挨着头的,莫不是背后说什么小话?”
“放心,不是说你,是嬷嬷和我说,母亲要带着三姐姐见客,我想着,既没有通知到我,也只当不知道就是了,倒是嬷嬷颇有上进心,想要让我这两日好好表现一番,免得被好事落下了。”
宋婉对春巧没什么隐瞒的,轻描淡写就把事情说了,但在镜中见到春巧一脸难过模样,她一寻思,又笑起来,“你放心,我知道,不该我争的绝不能争,万一坏了姐姐的好事儿,母亲可要恨我了。”
姐妹之间,实在是最容易产生龃龉,衣裳首饰,样样都有的争,你有我无的,总也免不了攀比一二。
便是自己无心,旁人的眼也跟尺一样,轻松就能丈量一番,再在眼神之中带出来,真的是要让人憋气。
若是憋住这口气,也就是忍了退了,若是憋不住,那就是难免要争,而一争就总是落了下乘,尤其优势并不在宋婉这里。
“姑娘宽心,夫人做事公允,定不会特特薄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