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轻叹,“只论情爱生死善恶,一丈白绫不见,绿绫可谈幽微。”
“诸君可还记得上月议题为何,惭愧,不过三十,已然老朽,不记前事。”
“哪里有什么前事,不过是吠吠之言,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免得想来厌烦。”
四楼之上的包厢内,都是资深看客,深谙看客精髓,并不随意发表议论,看破不说破,至少不要到大庭广众说破,就是看客的高深之处了。
四楼以下,倒还多一些年轻人,看到绿绫上公开了新的议题,有人就忍不住挤眉弄眼:“我知道这是说谁的,前儿还听人说,那第一美人欢欢喜喜去书坊买了些话本呐!”
“可不是么,虽未知烨王生死,但夫君有此忧难,为妻者,如何能够欢颜?我妻若此,我死了也能瞑目。”
年轻人,总是忍不住对“第一美人”这等冠名之下的女子抱有某种美好幻想,同时也会以更高的要求来希望对方符合自己的幻想,一旦有不如意之处,脱粉回踩的黑化程度也会更快。
包厢之内的乔攸闻言,狠狠皱眉:“这广论上并无名姓,你倒是知道是哪个了,我就问你,若是女子已逝,其夫是否要悲戚度日?”
“这……”
几个刚才还说得正欢的学子这时候卡壳了,绿绫上并未提及男女,不过是贴合最近烨王的事情,他们才直接代入,然后真情实感地觉得第一美人品德不行,现在么……
“岂能如此论之?”
反驳是反驳了,就是没什么力度,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这样做的人是品德不行,可男女调转,就觉得也没什么不行,总不能让当丈夫的为妻子守身吧,迎娶继室,那是必然。
有道德的等个一年半载再娶继室,没道德的,前脚妻子没了,后脚继室就能迎入府中,理由就是家中老幼无人照顾,总要有个妻子主持内院琐事。
这理所当然的双标,没被点出来的时候自然不算什么,可点出来了,年轻人,脸皮薄,多少还是有几分脸红的。
再拿出本子落笔的时候,笔下的字也就多了些宽容,假定男女对调,所写的内容也就无形中偏向了那露出欢颜的。
“人生漫漫,偶失其伴,余生路长,再觅良缘。”
“既是未知生死,如何以死论之,既生,如何不得欢?”
“忧心千里外,生活在眼前,心忧困于内,欢颜安亲朋。”
另一个包厢之内,同样在本子上落笔的人也想到了此处,“欢颜只是表相,谁能说内心中如何想,不能以笑定其喜,不能以泪定其悲,悲喜在心唯自知,不与外人添烦扰。”
“依我看,便是死了也当笑,人生不满百,生死终相见,既然总有相见之日,何必管相见之所是人间还是黄泉。”
“人生为己,夫妻亦可疏,同床异梦者有之,一死一喜,又有何不可?”
一行行文字落在白纸上,本子合拢被送到楼下摆放,上楼之人可自行选取,若有对其论点不合,便可在其后留言。
本子上只写包厢名字,至于其中是谁留言,便不得而知,如此一来,就达到了匿名效果,大可让人畅所欲言。
这个议题是真的小,小到望月楼都没怎么在意就挂出来了,却没想到竟足足有半个月都有人在论此题。
一论其中男女分属,是男子生死未卜,还是男子欢颜以度。
二论失伴之继,在一论条件并不清楚的情况下,二论这里就多了些看似针锋相对,其实双标得明明白白的志同道合者,往往要吵到最后才发现,我说的就是男子可以娶继室,而非女子能够改嫁啊!
三论就是个体与夫妻关系的探讨,一部分人认为夫妻关系是绑定的,所有都有联系,一方出事,另一方不说殉情,至少也要同悲,一部人则认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婆家,娘家,总不是一个家,如此何必绑定。
话题越吵越热,最初还有人直接代入烨王和烨王妃之事,毕竟是最近的事情,很容易就能代入议题之中,后来说的人多了,又觉得未必就是在说这件事了。
广论仿佛再次被重视起来,宋婉却已经深藏功与名,在翻看那一本本被抄录出来的广论时,浅笑出声:“只看男女,不看对错,这种性别议题,还真的是很有意思。”
————————
晚安!
第549章第549章:六周目
望月楼的广论挂出来的那一日,宋婉坐车特意从望月楼门前过,看到了那淡绿色的绫罗上是怎样的墨字,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挥毫泼墨,写得大气磅礴,也难怪几乎所有看到这个议题的人第一眼就想到了是男子,而非女子。
只可惜,没有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的辩论赛,更不会有路边的演讲,宋婉透过车窗看了看,看不到一点儿风波。
直到宋安把那一本本抄录出来的广论送到她的面前,她才真正见识了这白纸之上的白刃厮杀。
文字,也是有锋芒的。
无形中的刀光血影让宋婉认识到了文人的纸笔如刀,直到发现某些人的思维转换,认为欢颜之人亦可能是男子,并对此等“薄情”报以批判态度,她的脸上才浮现出笑意来。
“这些,写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