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乌黑的马车像是隐蔽在暗影处的窥视者,被发现的时候才恍然对方已经到了这样近的距离。
宋婉发现声音是从自己这一侧传过来的,下意识撩开车帘看过去,正好看到了那边儿也撩开了一半的车帘,帘内那人的脸——博阳郡王!
他不是先走的吗?怎么在这里等着?这是专程等着自己的?
刚才在小楼上,他看到自己了?
宋婉心下微惊,察觉到宋婷握住自己手臂的紧张,反而又冷静下来,这是早有所料的事情,从把那墨翠黑鹰借给宋娟开启地门的时候,就能预料到了,至于说宋娟给自己保密,不可能,不必妄想。
“六姐姐……”
宋婷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些慌,按住宋婉的那只手无意识用力,像是要把人拉住,暗示对方拒绝一样。
“没事儿。”宋婉在她手上拍了拍,让她松手,然后自己往外走,春巧连忙跟上去,等看到宋婉竟是直接从这辆车跳到那辆车上,哪怕两车并排,并没有多少距离,算得上安全,春巧还是不由自主觉得眼前一黑,姑娘这都是哪里学得,愈发没有规矩了。
只这么一个晃眼儿,那头宋婉已经脱兔一般入了车内。
不说春巧,就是车内的博阳郡王见到那倩影翩跹,飞入车内,也是不由得一默,他的提议,并不是把人邀请到车内一叙,而是……罢了……
两侧的车帘都是透光,外面明亮的光线经过车帘的阻隔,入了车厢就成了一种有几分昏黄的光,若夹杂了暧昧和朦胧。
连博阳郡王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在这样的光照下,似乎也显得健康了许多,没有那种一见惊心之感。
“此物,可是姑娘的?”
墨翠黑鹰被博阳郡王拿在手中,展示给宋婉看。
车内,原本陪坐在博阳郡王身侧的随从默不作声,木头人一样,跟在宋婉身后的春巧没那么大的胆子直接进入博阳郡王的车内,只在外头陪着。
霎时间,忽略那木头人一样的随从,这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局面。
多少已经习惯古代各种规矩的宋婉,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所行有些莽撞了,但听得外头马车的声音,知道宋家的马车已经离开了,也就不好再自找麻烦下车步行了。
宋婉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学着那随从的模样坐在了另一侧,稍稍侧着身子,看着博阳郡王展示的墨翠黑鹰。
“瞧着应该是我那个,但我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墨翠都是黑的,这飞鹰图样,本来也不算稀奇。”
宋婉这话说得也真,她并没有时常把这个高仿的假货拿着把玩,所以对其上的种种特征记忆不深,若再有一个高仿的放到面前,她恐怕很难确认哪个才是自己的。
虽然她觉得博阳郡王不是那么无聊,但还是先一步严谨而谨慎地堵死了某些诈供的可能性。
她的位置正好是那随从的正对面,眼角余光看到那随从嘴角一抽,像是要憋不住笑似的,宋婉自己也有几分赧然,冲着博阳郡王浅浅一笑,像是有些羞涩的模样。
博阳郡王的表情清冷,没有一丝色变,似乎无论宋婉怎样回答,他都不会感到意外,并为之吃惊动容。
“此次能够寻得灵帝宝藏,还要多亏了宋六姑娘的墨翠黑鹰。”
博阳郡王说着,就把在手中把玩的墨翠黑鹰递给宋婉,没有丫鬟代为转手,宋婉瞥见那随从抱着剑坐得不动如山,就直接自己伸手去接,触及墨翠黑鹰上的些许余温,略有几分不适地捏了捏,把它握在了手心,像是有意潜藏一样快速收回。
“宋六姑娘最初可是在福胜寺见到此物?”
博阳郡王再问,提及“福胜寺”的时候,若有些意味深长。
“啊……应该是的吧,我也忘了。”
宋婉心中思忖良多,嘴上却答得缓慢,东西借出去的时候她就想过要如何应对别人的询问,但一直都没人来问,这时候突然问了,仍有一种准备不足的心虚感。
只能是福胜寺,不能是别的地方,毕竟,她后来办的黑鹰社也是灵帝遗宝发现之后才有的,只要有心人注意到这个时间先后,很容易就会产生联想,而她这个倡导者,又很难被隐藏。
“宋六姑娘喜欢飞鹰?”
博阳郡王忽然改换了话题,让宋婉本来想好的那些瞎话都无从提及,略有几分懵地抬眼盯着他看,然后迟疑着说:“是的、吧。”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安全无害,而自己的回答显然有些敷衍草率,宋婉忙打起精神来,如同应对面试官一样,努力展现自己的思路,“我曾读过一句诗: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自此就更爱那自由的生灵。而飞翔,总是令人仰望,若能如飞鹰一样于苍茫天空之上追逐自由……”
言语未尽,多有怅惘,很多时候,对于人类来说,自由不等于飞翔,而飞翔所展现的自由,也永远只能令人仰望。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博阳郡王低声念,诗句的动人,有的时候不必明说,哪怕是听不懂的语言,那独有的音阶之美,也如音乐一样并无国界之限。
而诗句之中所能展现出来的独属于诗人的气魄和胸怀,也同样是无法隐藏的。
“不知是何人之作,竟有这般气象,未知全诗如何?”
难得的,博阳郡王也有几分神思走偏,想要知道插一句题外话,一睹诗文全貌。
“啊,不过是无意中所记,忘记是在哪里,只有一句半句残篇,可惜不能与郡王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