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字如其人,看字识人,对那些有经验的人来说,通过一笔字判断这个人的基本性情都是有可能的,更不要说那起承转折之间的类同,极易辨认。
稍加对比,摊贩就能确定眼前这一笔字定然与画那藏宝图的为同一人,博阳郡王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宋六姑娘。”
他看着那伞上文字,除了最后一笔突兀划出一长道之外,其字秀美,柔中带刚,笔锋所落亦有力道,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字,更多柔美绮丽。
“还有她的荷包。”
另一个货郎双手奉上了一个荷包,正是不久前被春巧系在宋婉身上的那只,荷包是很简单的荷花莲叶图案,乍一看跟市面上大多数荷包都一样,可细细看那针脚,就能发现这个荷包跟装藏宝图的那些荷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博阳郡王从他手中拿起荷包看了看,他的眼力并不如这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却也不是毫无所长,经过指点,很容易就看出那针脚细密之处的类同来,的确很可能是出自同一人。
这一点,也是宋婉自己疏忽大意了,她对女红不算喜爱,寻常时间并不会自己做荷包,春巧日常都跟着她,也没多少时间弄这些针线上的事情,她们出来的时候带着的荷包还是宋家的绣娘准备的,为了装藏宝图,宋婉就买了一些相同的荷包,许是为了留念,或者是觉得那图样甚好,从中挑选出两只来,她跟春巧一人一只。
在宋婉想来,即便是同一人所做的荷包也没有完全一样的道理,她在绣坊买的成品荷包哪怕图案相似,也未必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留下什么线索。
但她没想到,她的眼光高成了习惯,所选的绣坊是那种连锁性质的大绣坊,这样的大绣坊是有自己专门的绣娘的,他们也许还不懂什么流水线工艺的效率,但在一些事情上,已经发现熟手能够做得更快更好,就比如说一个莲花荷叶的图案,总是绣这个图案的自然要更为高效。
于是,好巧不巧,她买的这些荷包其实都是一个人绣的。
这种细节问题,不被点破,宋婉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春巧对女红上的事情只能说是会,而不是精通,自然也没发现这些荷包有什么问题,比不得补风使这样的专业寻踪探迹的人的眼光,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线索。
“那个……”另一个小贩打扮的青年摸了摸鼻子,有几分惭愧地说,“她身上的香味儿,是艾草香,并不是……”他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摊贩打扮的中年男人,不是怀疑他之前的判断,只是那艾草香跟那藏宝图上的香味儿可对不上。
中年男人摆摆手:“香味儿总会淡,也会因为一些缘故改变,并不能一定作准,只看她如今住的地方就知道了,长乐教教众家中哪里少得了艾草香。”
这话很对,博阳郡王微微点头,对长乐教这个老对手,他还是很了解的,或者说,府中很多卷宗都是跟长乐教有关的。
这一次过来,他也不单单是为了藏宝图之事。
“城中郡守与长乐教的买卖……”
他一开口,话题就回到了正事上,刚才还积极表现,试图在追踪藏宝图一事上大显身手的几人,这会儿不约而同低头,像是鹌鹑一样,摆足了“我不知道”的样子,让博阳郡王皱眉,情况已经严重到这般了吗?
补风使在朝堂上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作为暗探密谍之用,连护卫工作都不是他们的专业,最多算是兼职,这样的半自由身份,朝廷对其的监管力度也不大,也许可以处置不听话的,施加恐惧让他们保持敬畏,但想要让他们发挥积极性做点儿什么,就很难命令了。
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哪怕是博阳郡王这位指挥使,碰上这种指挥不动的情况,除了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之外,也没什么更加行之有效的方法让他们为此拼命。
或许开国之初,这些补风使还能为了某些使命而不遗余力,但现在,一个个不说偷懒摸鱼,能够安安分分传递真实消息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些精明的,甚至早就不想做这种父传子子传孙的兼职了,偷偷分散子孙,规避某些风险也有,有些个还跟长乐教的人勾勾缠缠的,或者干脆成为某些官员的附庸走狗。
博阳郡王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看似执掌权还在手里,可命令下去,无人听从的尴尬也是真实存在的。
“不要说你们不知道,这城中的粮食还有多少,需要我来说吗?”
博阳郡王面色冷凝,粮仓之中,还有多少是能够拿得出来的粮食,多少就是纸面上的数字,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并不是只有补风使一个渠道获知消息,或者说,广城的补风使之外,总还有真正愿意做事的补风使在。
“这……”
中年男人迟疑着开口,“抱歉,大人,我这里实在是接触不到这样的消息,身份所限,很难获知府衙详情。”
什么叫做兼职,兼职就是不影响本职生活的那种,闲暇之时顺便做一做的叫做兼职,中年男人即便想要升职加薪,从补风使的体系之中获得更多的便利和帮助,却也没想过为了这一份兼职而豁出性命探听消息。
他算是诚实的,说的也是大实话,却让博阳郡王想要冷笑,真要想要知道粮仓的消息,难道还要深入府衙吗?只要认识一下守粮仓的小吏,也许一顿酒就能让对方吐口。
“大人,我这里也是……”
“大人,我也……”
有中年男人打头,剩下的补风使也不憋着,一个个都叫苦,消息换钱是等价交换,再想要多的,那就不等价了,也不怪他们不干。
博阳郡王见他们态度如此抗拒,也不必再问,事情很清楚了,不管这些广城的补风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他们也跟长乐教暗中有了来往,或者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总之,他们在这件事上,不可用了。
这件事上不可用,其他的事情上,还是能够用一用的。
“约宋六姑娘福盛楼一聚。”
博阳郡王没想在藏宝图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索性把这件事安排下去,准备见面说清楚。
还在看擂台赛的宋婉刚才看到台上少年耍了一个很漂亮的剑花,跟着一众观众拍手叫好,再要摸荷包里的钱扔到台上以作打赏之用的时候,摸了个空,这才发现自己的荷包丢了。
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宋婉不是那种时刻把万贯家财带在身上的人,那个明面上的荷包,里面不过装了一些铜钱,方便买个小吃之类的,里头的钱还没荷包贵,丢了也不太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