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朱瑾就是该死。不但该死,而且早就该死了。
这个糟老头子,仗著什么开国宿將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谁的面子都不给。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毬场上,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驄,好言好语地开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当著几百號人的面冷笑著说了一句——
“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
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
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个死士,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著朱瑾府中宴客、防备鬆懈之际,从后院翻墙潜入,直扑臥房。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瑾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有那般身手!
六个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里。
一个都没跑出来。
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
既没有告到朝堂上,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出神间,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
“父亲,消消气。仔细身子。”
是徐知誥,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色襴衫,面目清秀,眉眼间透著一股书卷气。
他手中端著一盏刚沏好的茶,微微弯著腰,一双眼睛恭顺地垂著,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大兄只是一时衝动而已,並非存心坏事。父亲教训过了,往后定会收敛。”
听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
他看著徐知誥那张恭谨温良的脸,目光阴鷙,满是怨毒。
好一个“一时衝动”。好一个“定会收敛”。
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莽撞衝动”的罪名。
一个“一时衝动”,便將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
而徐知誥自己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脸无辜与孝顺,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
好一齣戏。
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却无法发作。
因为他清楚,此刻若是衝著徐知誥发火,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
他只能咬著后槽牙,將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
徐知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依旧微躬著身子,轻轻拍著徐温的后背,帮他顺气。
茶香裊裊,安神平气。
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將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著的徐知训身上,怒意虽未消,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从今日起,滚去家庙跪著,给你祖宗磕头请罪。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门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