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之时,你若是躲在家中不出,那叫裹挟。你是自己骑著马、跟著马殷的亲卫、从帅府后角门出去的。”
从事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的求生本能让他不肯放弃最后的挣扎。
“节——节帅明鑑!”
他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下官……下官在潭州掌文书已有六年,熟知城中大小政事、户籍田亩、钱粮出入。下官若能留得一条性命,定当竭尽所能为节帅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刘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刘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十一个人里有好几个產生了一丝幻觉。
或许他在犹豫?
然后刘靖开了口。
“拖出去。全部杀了。”
六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吩咐庖厨多加一道菜。
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软在地。
剩下的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磕头,有人扯著嗓子喊冤,一个年轻孔目挣断了绳子扑向门口,被门边的亲卫一脚踹回来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个中年文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闭著眼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被兵卒拽起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步子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挣扎。
寧国军兵卒如拖死狗般將这群人往外拽。
哭喊声渐远,最后在帅府门外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之后,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隱约传来。
堂中的空气凝滯了几息。
地上留著一小摊湿渍,是方才那个瘫软的从事嚇得失禁留下的。
空气里还残留著那个年轻孔目挣扎时从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
门口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绳子收了起来,绳头上沾著泥和血。
只剩下马賨。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刘靖注意到,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对刘靖的敬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著马殷吃了几十年红利的幕僚佐官,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怂。
嘴上喊著“忠心耿耿”,拉出来全是软骨头。
那个从事,居然还想拿“熟知政事”来换命。
他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倒是这个寧国军的节帅,乾脆利落,连犹豫的工夫都没多给。
马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帮死人,还是在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