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著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將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著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隨著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著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驤、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輜重、粮草、军械,丟了个乾乾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掛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著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於王景仁——
他带著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鄴城。
鄴城驛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鎧甲解下来搁在墙角。
甲叶上有血。不是他的。
是谁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方才护著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
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