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著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
廊柱上掛著一盏铜灯,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捧著一碗浓茶,慢慢地啜。
庄三儿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
袁袭坐在阴影里,手里转著一枚铜钱。
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
庄三儿先开了口。
“节帅,今晚席间,我冷眼瞧著那个姚彦章。这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您一不封官二不赐赏,他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快。”
“你要是他,你也不会不快。”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做出来才是实的。”
庄三儿“嗯”了一声,接著话锋一转。
“对了,姚彦章到了之后,补了不少张佶的底细。”
“嫡系精锐的虚实、四州各处將校的亲疏远近、南边几州的粮產兵源……”
“这个张佶,四州之地,自立称王。节帅打算怎么办?”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移向陈象。
“陈先生,你到潭州也有几日了。对张佶这桩事,你怎么看?”
陈象刚到潭州城没几天,满脑子都是田册户籍和夏收的琐事。
忽然被这么一问,他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
“张佶此人,下官未曾打过交道。但从姚彦章口中听来的那些事情推断——”
他斟酌著措辞。
“此人有野心,却无雄心。”
庄三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什么分別?”
陈象看了他一眼,耐著性子解释道:“野心者,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雄心者,想要吞下別人的东西。”
“张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说明他的志向就到这里了。他不会主动来打咱们,也不会去打刘隱。他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此人隱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可见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冒险出击。”
刘靖微微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下官以为,张佶可以缓一缓。”
“哦?”
“郴州、永州、道州、连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论户口,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论產出,多是山地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四州穷荒险僻,他要养兵马,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就那几州的產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养不起。”
庄三儿急了:“那就不管了?由著他在那边割据称雄?”
“管,但不是现在管。”
陈象不紧不慢地说。
“让他俯首称臣,岁岁朝贡,年年纳税。节帅给他一个虚名,他给节帅一个实利。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