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寧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著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著刀,手里提著木櫝。
后头跟著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著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著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穀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櫝。
木櫝里摆著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