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班列最前方,永昌侯蓝玉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
这个在沙场上杀人如麻、骄横跋扈的悍將,此刻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后怕!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四镇……京畿四镇……他娘的……这要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要是反了,顷刻间便是天翻地覆!
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高阶將领。
文官队列中,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陛下息怒……天幕所示,这隆庆朝……距洪武已二百有余年,且……且大明似乎尚有七十余载国祚……”
一位老成持重的尚书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发颤,“这戚继光……看来……看来不会是……清太祖……”
“但什么?!”朱元璋猛地转身,龙目圆睁,鬚髮皆张,如同被激怒的雄狮,那压抑的怒火终於爆发出来,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奉天殿前轰然炸响:
“你想说什么?!想说安禄山造反身死之后,他李唐的江山还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啊?!”
他手指几乎要戳破光幕,指向那虚幻的隆庆时空,“所以朕的子孙,就该学那仓皇逃出长安、连贵妃都保不住的唐玄宗?!就该把祖宗基业、社稷安危,都繫於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夫之手?!待他尾大不掉之时,再指望老天爷降个郭子仪来救场?!做梦!”
皇帝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震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滯了。
所有大臣噤若寒蝉,深深垂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朱標脸色苍白,想劝解,却被父亲那滔天的怒火和话语中蕴含的刻骨警醒所震慑。
光幕似乎並未理会洪武朝的惊涛骇浪。
画面流转,定格在蓟镇雄关之外。朔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掠过苍茫的旷野。
点將台上,戚继光按剑而立,重甲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鏗鏘摩擦声。
他目光沉静,越过连绵的营垒、如林的旌旗,投向那北方广袤而未知的草原深处。
他身后,是沉默如山、甲冑鲜明的浙兵方阵。
长枪如林,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火銃手半跪於前,引药的火绳无声地燃烧著细小的红点。
整个军阵肃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捲动著一个沉重如铁的称號——“戚家军”。
这画面,无声,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廝杀更令人心悸。
滔天的兵权,百战的不败雄师,京畿锁钥之地……
所有元素,都匯聚在那道披甲按剑的身影之上,化作一股无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巨大压力。
奉天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光幕上戚继光那沉静坚毅的侧脸,和他身后那片沉默如渊的钢铁丛林。
老皇帝眼中翻涌著极度复杂的情绪——有对绝世將才的欣赏,有对社稷安危的深深忧虑,更有一种近乎刻在骨子里的、对武將掌兵的绝对警惕。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百年时光,看清这位“戚少保”的忠奸底色。
凛冽的北风卷过广场,带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人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