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利和娄行来到临清县城南门临河坊的屠府求见,屠宝正准备去睡觉,听说侄儿屠利同柳林集兴昌米行的掌柜娄行夤夜来见,有大事禀报,便立即叫他们在客厅等候着。不一会屠宝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启禀叔父,有一桩大买卖来了。”屠利说道,“侄儿拿不准,特来向您禀报。老娄,你把详情对老爷说说!”
“是!”娄行答应了一声,便将如何碰见那位杨老板,杨老板如何要进五万石粮食的事儿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娄行说道,“老爷,这是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好买卖,能赚一个银菩萨。可是,刚才小的和屠爷合计,眼下我们库存凑合着也就是个万把石,还差个四万石,货源没有着落,您说这生意还做不做?”
听罢娄行说的情况,屠宝略一思忖便道:“做,送上门的买卖哪能不做?”
听说这生意要做,屠利和娄行心里一喜,屠利担心地问道:“那货源如何解决?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没事,”屠宝捻着胡须笑道,“别说五万石,就是五十万石,你们也不用愁,我自有办法。”
屠利一听不禁大喜,他望着屠宝说道:“您这么说,侄儿就放心了。那明天我们就和杨老板谈去?”
“谈。”屠宝说道,“明天你们尽管去谈,把什么时间下货,在什么地方起运等等都谈好,再来报我。”
屠利高兴地答应一声:“好,那我们就去了。”
“屠爷别忙。”见屠利要走,娄行连忙拦住了他,“还有价格未说呢。那杨老板放过话,每石大米他只肯出四十贯,老爷您看这价钱怎么讲好?”
“这米价市场波动大。”屠宝思忖着说道,“年成一丰收,每石米只卖十五贯、二十贯,这两年闹旱蝗,米价竟涨到了每石四十贯、五十贯。虽说这山东、河南、陕西、北京这些地方米价高,但从全国来看,自从仁宗皇帝即位以来,朝政宽和,民心渐定,农桑兴旺,商贾繁荣,特别是宣德皇帝这几年,守成兴国,君明政清,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天下已呈太平景象,除受灾之地外,大都仓廪丰盈,百姓足食,粮食已不成问题,我们这儿的粮价不是哄抬也不会有这么高。由此看来,你们和杨老板洽谈,最低不少于四十五贯一石,能高则高吧!”
“我看四十五贯一石,我们也赚了大头。”娄行一旁谄笑道,“丰年时我们二十贯一石买进,每石赚二十五贯,五万石就赚了一百二十五万贯;就是二十五贯一石买进,每石赚二十贯,五万石也可赚个一百万贯呢!”
听娄行把账一算,屠宝更加高兴了,他击了一下掌,斩钉截铁地说道:“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去办吧!”
屠利和娄行喜滋滋地离了屠府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杨溥带着杨沐等人离开柳林集客栈,到街市上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向临清县城出发。走了二十多里路,来到了一个叫洼里的村庄,只见村边有几个农夫正在地里深沟,一垄一垄的冬小麦已经从土块缝里伸出了新苗,嫩绿嫩绿的十分可爱。杨溥下马走了过去问道:“请问这位大哥,你们村子里有粮食卖么?”
“粮食?”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农夫停下手中的铁锹回道,“俺村除了一户大户外,一百多户都是吃了上餐愁下餐的,哪里有余粮卖出?您要买粮食算是找错地方了。”
“怎么,今年又歉收了?”杨溥又问道,“听说你们这儿捕蝗很有成效,蝗虫为害不是很厉害,百姓们收成不是还好么?”
“捕蝗还是办得很紧。”那个农夫皱着眉头说道,“可是那些下乡督办捕蝗的官吏、公差,比蝗虫为害还厉害呢。”
听说下乡督办捕蝗的比蝗虫为害还厉害,杨溥更加关心了:“大哥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官吏们下乡捕蝗本来是件好事,怎么反而还害了百姓呢?”
那农夫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地里庄稼闹蝗灾,皇上下诏命官吏下乡帮助捕蝗,乍一听当然是件好事,可是那些地方上的官吏们、公差衙役爷们,却是歪嘴巴和尚念经——把经给念歪了,他们下乡却横草不拈直草不拿,往里长、甲首家里一坐,要吃要喝要东西不说,什么马料费、茶水费、辛苦费,什么这捐、那捐,还动不动就罚老百姓的款,害得老百姓每亩摊派粮食大几斗至一石,老百姓怨声载道,这不是捕蝗的比蝗虫为害还烈么?”
听了农夫这话,杨溥心情沉重起来,这山东的农夫和陕西的农夫说的话一个样,捕蝗的为害甚于蝗虫!看来这事儿到处都是一样,扰民、害民的事相当普遍,不能再继续了。除了这捕蝗扰民之外,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扰民的事呢?想到这里,杨溥又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刚从陕西过来,那边到处在征供促织,不知你们这边有无此事?”
“有这事,有这事。”另一个农夫说道,“以前倒没听说过,自从去年开始有皇宫里的公公到临清来征了一次,今年又征了一次,那太监刚走,好像是岁供。”
“那你们给了没有?”杨溥关切地问道,“是县里来人征呢,还是太监公公直接来收呢?”
“给了给了,不给就得罚款。”农夫说道,“现今时兴罚款,动不动就罚你个几贯到几十贯、几百贯钞,不过罚款之后也就没事了。我们这儿促织多,但听说大多没有品相,不中意。去年县里的太爷陪着一个公公来,每里收了一只走了,没说什么,今年那公公和县里的太爷又来了,俺们捉的促织送去那公公不要,说是品质太劣,虫子不善斗,一上阵便被咬死了,责令俺们重供。俺们又接连送了好几只,那公公都不收,说俺们对皇差是敷衍塞责,一怒之下要罚俺们里长两千贯。后来好说歹说交了一千贯钞的罚款,才算把事了了。”
原来那些中官们到处在征收促织,陕西华阴的促织品相好被定为常供,这山东的促织品质差也被责令岁供,真是扰民、害民为害不浅!想罢促织,杨溥正想再问,忽见又一个农夫说道:“皇宫里的太监们真是可恨,除了那征收促织的阉竖蛮不讲理外,还有那在民间征收花石纲的阉货们更是横行霸道!”
“征收花石纲?”听农夫一说,杨溥不禁吃了一惊,他在朝中可从来没听皇上说过要在民间征收什么花石纲,这里怎么有太监在向百姓征收这玩意?他问道:“这花石纲不是北宋末年的事么,怎么现在又闹起来了?”
“听那阉货说皇城中又在建什么宫殿。”农夫说道,“叫什么广寒殿、清暑殿,还有什么东琼岛、西琼岛什么的,皇上派人到天下寻觅奇花异石珍玩呢。”
这事更奇怪了。皇城中确实在建广寒、清暑二殿和东、西琼岛,那是去年就动工了的,宣德皇帝是想游观所至,悉置经籍,走到哪里,读到哪里,这也是皇上喜爱读书的雅事,据自己所知,皇上除了命人在四川采木之外,并未派中官到天下寻觅奇花异石珍玩古木呀?想罢,杨溥问道:“那中官们弄到什么没有呢?”
“咳,大爷您别说这事,说起来就可恨!”农夫吐了口唾沫,恼怒地说道,“俺家院中一棵古檀树,已有上百年树龄,不想被那该死的阉货看上了,今年开春时节那阉货带人把俺家门墙拆掉挖走了,您说那阉货可恨不可恨?这不是和宋代臭名昭著的花石纲一样么?”
“他尚立还算是好的。”又一个农夫指着另一个农夫说道,“这个尚雨可就惨了,不但屋被拆了,人还被打得半死!”
说起这事,那个叫尚雨的农夫立刻怒目圆睁,骂道:“那个狗娘养的阉货阮巨队,他不得好死!”
说罢,尚雨把阮巨队的恶行说了一遍。原来尚雨祖上是个石匠,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五彩石,外形酷似一对回首顾盼环绕飞翔的孔雀,人称五彩孔雀石,据说是汉末建安时流传下来的,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了。这石头尚雨家视为至宝,常年供奉于后堂,从不轻易示人。那阮巨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石头,竟带人直奔尚雨家中,口称五彩孔雀石被奉旨征集了,不由分说便要运走。可是那石头巨大,怎么弄也无法运出房子,阮巨队竟下令撤屋运石,尚雨当时不在家,他老娘和妻子死命阻拦,阮巨队十分恼怒,一掌将尚雨老娘打倒在地,还命人将尚雨妻子绑住,打得遍体鳞伤。结果尚雨房屋被拆毁,五彩孔雀石被运走,老娘被打成重伤,至今还躺在**没有痊愈,妻子伤是好了,脸上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一张好生生的脸竟然破相了。
“幸好尚雨老弟不在家,没闹出大事来。”那个叫尚立的说道,“五彩孔雀石运走没几天,尚雨老弟就回来了。他一见屋被毁,人被打伤,立刻怒火冲天,要去找阮巨队拼命,要不是司树大哥死命拦着,说不定就出事了!您想,那阮巨队是好惹的么?他人多势众,找他拼命那不是白白送死么?”
“谁说不是。”那个叫司树的农夫接着说道,“这阮巨队不光在俺们村抢掠,前不久还听说他想把泰山顶上那块‘李斯碑’弄走,结果遭到道众的坚决反对,没有弄成,阮巨队一怒之下把那个为首阻拦的道士推下了悬崖呢!”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尚雨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天灾连年不断,不是大水,就是天旱,这两年还闹起了蝗虫,再加上这人祸接二连三,米价飞涨,俺们简直没有活路了。”
说到米价,杨溥问道:“你们这儿米价高,不一定别的地方米价也高,你们怎么不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打听呢?”
“到处都是这般高。”尚雨又气愤起来,“我刚从河南彰德府回来,那里的米价是六十贯到七十贯一石,路过北京顺德府的时候,那里的米价也和彰德府一般高,回到俺们山东东昌府一问,米价一个样,都是六十贯到七十贯一石,好像他们商量好了似的,临清周边府州县都是一个价,到哪里买便宜米去?”
一听尚雨这话,杨溥心里明白了,临清周边二十多个州县米价一个样,绝不是个简单的问题,肯定背后有只巨大的黑手在操纵米价,这只黑手如果没有充足的粮源,是无法把这庞大的粮食交易市场垄断,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只黑手会是谁呢?他们的粮源又在哪里?还有这几个农夫所说的皇宫派到山东采办中官阮巨队,在民间横行霸道征集奇花异石珍玩古木,祸害百姓的事与陕西华阴常供促织一样,难道真的是皇上派来的么?如果是,怎么不像当今皇上守成兴国民安为福的行事风格呢?如果不是,那又是谁在背后把这些中官派了下来?这一系列的问题难以解开,杨溥困惑不已。不过,他明白,当前最为要紧的是捕蝗之后巡按各地百姓的生活,眼下寒冬即将来临,粮食至关重要,还是先从粮食入手,解决最为紧迫的民生问题才是。想到这里,他告辞了几个农夫,带着杨沐等人,继续向临清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