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信。
终于有一天我顿悟了:不会再有什么信了。对于我这位高深莫测的朋友和他的同僚,我本来就只是一件道具,一个偶然的过客。他们之所以召我去,只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致,或者是看中了我这不同寻常的虚荣心。他们的目的一达到,我就没必要老是停留在他们那个阶层里面了。也许我这一生中,前面还会有另外一些好日子,但我不该回顾,不管从哪方面说回顾都是不利的。
“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过多地去想它真蠢。”
她倒坦然了。或许她已看出来我比她更坦然了。
因为出外巡游一次,我又从半空落到了原来的位置。所有的人都对我在北方干的那些勾当装聋作哑,他们认为那是属于我个人的隐私,与我的品质挂不上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没人关心我在北方的所作所为,他们还将我的北方之行称为“卖橘子之行”。
“你那次去北方卖橘子,我们的社长大发脾气,差点下令要开除你。从这件事正可以看出上级领导是多么不理解我们的具体需要。为什么一个人就不可以有点自由,保留一点他的隐私呢?卖几个橘子难道就算犯错误吗?”同事之一愤愤不平地说。
“我在Z城参与了一桩诈骗活动,”我故意危言耸听,“你们竟会没听说吗?我分得不少的钱。后来那件事败露了,我就逃回南方来了。我还以为这事在这里满城风雨了呢。”
同事似乎有点耳背,自顾自唠唠叨叨地说:“我们同事多年,可说是贴心的老朋友了。平心而论,像你这样一位老职员,编了这么多的书,前不久还编了一本有用的好词典,在我们这里应该是一位大功臣了。而我们的社长,动不动就侵犯别人的隐私权,我敢打赌,他自己的老婆也卖过一点什么东西。”
“我根本没卖橘子!”我喊了起来,“我告诉你,我是搞诈骗,我们天天外出演讲,冒充大学者,搞了不少钱,有一天我们还杀了一个人!这下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他惊骇地捂住双耳,“别以为表面现象会蒙住我的双眼,我可是久经考验的老鸦。我听见什么了吗?没有!前年有一个人在我背后放爆竹,想吓我一大跳,可结果呢?我的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别把我当小孩。我很同情上北方卖橘子的小贩,他们也是生活所迫呀,我能体会到在天寒地冻中奔波是个什么滋味,我们这些朋友全能理解你的心情。”
这个老家伙还掏出十元钱放到我的桌上,说是“表示一点心意”。那张票子被我毫不客气当他面拂到了地下。站在旁边的另外两个同事都弯下腰去捡,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宽容的表情,微微地叹着气,又假装毫不相干似的讲了一些别的话。最后,在离开时,他们又偷偷地将那张十元票子夹到了我的书里。
由于北方之行,我在我们出版社成了一个特殊人物了。我的同事们都对我另眼相看,暗地里称我为“哲学家”——虽然他们仍然坚持说我去北方是为了卖橘子挣钱,而哲学和卖橘子之间有种必然的联系。我很想将我在北方遭遇的事向一位朋友倾吐一下,但就是没有人能够静下心来听我讲。平时他们都很忙,没时间坐下来。只要他们一坐下,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扯上卖橘子的事,大发议论。我将我的北方朋友从前写给我的信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又推脱不看,因为“信件是个人的隐私”,他们对隐私不感兴趣。临走时他们每个人总忘不了吹一通牛皮,说假如领导同意他们去北方卖橘子的话,他们绝不会卖得比我少,说不定还要多,意义还要深远。就因为碰上了这么一个不通人情的领导,使得他们有才能不能发挥,真太窝囊了。说不定一直等到他们退休,还等不到一个好领导,所以这辈子他们是完了。
“卖橘子这种事谁不会做?可就有人偏偏因为这个成了哲学家!是我们的智商比他低,还是我们的学历比他短?都不是!我告诉你们,人生在世,机运是决定一切的。那一天,我们看见这个人轻轻巧巧地上了火车,后来又在北方的什么鬼地方混了几个月,这一回来,大家就不由自主地对他另眼相看了。怎么回事?这就是机运。运气落到这个人头上,挡也挡不住。表面上,他还和我们大家一样坐在这里,但在每个人的心目中,他是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身份。有人不服气,效仿他去卖橘子,结果如何?奥妙在什么地方呢?奥妙就在于他是我们社里第一个想到去北方卖橘子的人。卖橘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第一个想到,这里面就大有学问了。真糟糕,为什么我就没有第一个想到这种方法呢?”
这样类似的议论越来越多,我由厌恶转为恐怖。现在只要听到“卖橘子”三个字,我就心惊肉跳,拔腿就走。如走不脱,我就指着说话的人的鼻子大骂一顿,骂得他莫名其妙,以为我对他产生了误会。时间一天天过去,我骂的人越来越多,骂人的词儿也越来越随意,如“蠢猪”“蛆”“蚂蟥”“破罐子”等等。这些被骂的人根本不生气,他们全都认为我没有听懂他们话里的意思,所以一个劲地作解释,在解释时又将卖橘子的事扯了进去,又引起我一顿好骂。
无形之中,我把我自己与我的同事隔开了。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脾气不好”,从而避免和我谈话。如迫不得已,他们就在谈话时讲得飞快,使我听不清,还在讲完时补充一句:“这些话全是低水平的看法,请不要介意。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些话高水平,桃子杏子,各有所爱嘛,这种事不能勉强。”然后一溜了之。
久而久之,我慢慢习惯了与周围人的这种关系,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日子一长,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凡事都有一定的名目,这个名目又是由众人于冥冥之中产生的,决不可更改的。比如我去北方这件事,大家都称之为“卖橘子”,这就是这件事的名目。我要想与人谈论这件事,绝对只能用“卖橘子”这个词,否则没人知道我在谈什么。
这样,我就在办公室假装无意之间与老张谈起:“北方的橘子为什么这样贵?我去卖的那个时候便宜多了。”
我说完这句话,老张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眼中闪烁着泪光,结结巴巴地说:“我早就想听你这句话了,只有你才是我的知音啊!我知道你在等待适当的时机与我交流,但我没料到就是今天!对于这个卖橘子的问题,原来你我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啊!我给你透露一个消息:最近我打算去N大学讲一堂课,我早就选中了你作为研究对象,我要去那里详详细细地阐述这个橘子的问题。”
“大家听听,他是多么的谦虚,完全不提自己,却推出一位朋友,多么高尚!这就是才能的体现!我们这里太缺乏这样的人了,人人都在自我吹嘘,恬不知耻,哼!”
“请你在讲课的时候不要提橘子的事。”
“为什么不提?荣誉本该归于你,我们可以理直气壮。我还要大肆宣讲呢!”
老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稿子,要我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我写完之后,他笑眯眯地告诉我,这本稿件是他写的一篇有关我的哲学的学术论文,有一家显赫的杂志社即将刊用。现在我签了这个名,他就可以告诉那家杂志社我已看过了这篇文章,这就更有理由发表了。他的论文中关于卖橘子的事全都是用的暗示性的词汇,对具体的事物加以高度抽象,所以看起来就像一篇纯学术的论文,他这种方法也是向我学来的。他还说他和我应该精诚团结,向着更高的目标努力。
“你来到Z城,车站空空****,连个人影也没有,凄凉的心情油然而生。最后你叫了出租车。”他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吃一惊。
“别以为我们不说就是不知道。群众什么都知道,就是找不到词汇来像你那样说话,况且也不想找。我倒是纳闷:为什么你不能用‘卖橘子’这一类词汇呢?那要通俗得多,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嘛。我从前也有过你这样一段经历,我自命清高,结果弄得自己十分孤立。你是我们社里第一个去北方卖橘子的,这还不够吗?我们都没有当上这第一个。你到底还要什么呢?人应该知足。我坐在这里,我就不断地想,你真走运,并没有费什么气力就获得了荣誉。多少人朝思暮想,拼命努力,结果是一无所获,难道不是这样吗?”
老张说话间有很多同事都拥到办公室里面来了,大家鸦雀无声地听老张讲,与此同时又用那种冰一样的目光瞟着我,有人还暗暗地冷笑。他的话一完,这些人的冷脸马上转成了热脸,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啊,正是这样,老张说出了我们大家的心里话,我们要好好团结。希望你今后将你这些同事们做出的成绩也在外面好好地宣扬一下,要知道一个人的好运气不会永不消失,集体终究是你的靠山啊!”
与我合作编词典的那位同事的老婆也在人群中,她似乎在向她旁边的人耳语,很活跃的样子,她的这种举动使我的神经有点紧张。我侧耳细听,谁知她说的全是与那本词典无关的话。从我偷听来的那些话来分析,这个人,她自己也在搞一项什么研究,她希望她的研究在我的口中得到宣扬,又怕我这个人是个利己主义者,完全不顾她和我的交情,所以她多次想请我帮忙都不敢开口。“人心莫测啊。”她叹着气说。
因为我对所有的人的请求一概拒绝,一个星期后,再也没人来找我了。
时隔不久又传来一种流言,说我去北方并不是卖橘子,却是干着贩卖妇女的勾当,内幕十分可怕,我们有一个大的团伙等等。
这种流言传到我耳朵里后的一天,我在机关的过道里遇见了那位与我合编过词典的同事的老婆。她主动向我打招呼,问起我的“事业”怎么样了。
“你听到流言了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早听见了。这怪谁呢?还不是怪你自己?你太骄傲了。”
“为什么呢?”
“要是你不说那一堆废话,不故弄玄虚,哪会有这一类的流言呢?假如我是你,我会很直爽地将我在北方的活动告诉大家。例如卖了多少橘子,与哪些人发生过联系,卖橘子一共赚了多少钱等等。而你呢?闭口不提你的活动,无中生有地扯出一个什么朋友,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鬼话,像是在打哑谜,又像是在愚弄大家,搞得别人都对你有很大的意见。我听说流言是由一封信引起来的。这封信是写给我们社里的领导的,写信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信是从什么地方寄出。这个人告诉社长,他需要通过社长来通知你,他和你的共同事业碰到了麻烦,搞不下去了。社长将信交给很多人看了。现在我们大家都在猜测,是什么样的事业呢?这一猜,流言就出来了,对不起,有人在注意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