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老师这样装扮的第一眼,佟归鹤直以为,自己丑陋的私心已然被无情戳穿。
可是他的老师总比他的揣度要高上好几层,也从不会让他难堪,她对美貌根本毫不在意,扮丑都这样坦坦荡荡。
一行人说说笑笑,又穿过一个街口,他们的身边有马车经过,有人掀开帘子,声音清冷:
“姚先生,好巧。”
自从和离之后,何霏霏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放松开怀地逛过街了。
原本也是想着,祁盛渊还在山上陪着他的康和县主,她便可以在池州府城里肆无忌惮一些。
谁知道,好心情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滚得满地狼藉。
她都打扮成了这样,怎么还能被祁盛渊一眼认出来?
祁盛渊的脸仍旧清朗俊逸,即使被那马车的侧帘盖了小半,也丝毫不掩风华。
尤其当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斜照,打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冬夜里融融的火焰。
他的眼神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问鹂见状,不由感叹。
这世上确实有许多巧合事。
因为,何霏霏和祁盛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和今日一样,也是一个“凑巧”。
那是祁盛渊去何府拜会完的第二日。就在前一日,何霏霏点评他文章的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在同去何府的国子监新生中如同一记炸开的惊雷传得沸沸扬扬,但随即,又因为何渚亭当众把他单独叫到书房而杜绝了议论的声息。
这些事,何霏霏都不知晓。
那时的她,刚刚得知了彼时的未婚夫、未及弱冠的六皇子,不仅在天子脚下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甚至还早早与人珠胎暗结。何霏霏那时候活得纯粹,眼里祁不得半点沙子,当即约好了闺蜜,一同女扮男装,前去青楼捉人。
路上,马车匆匆行驶,侧帘上下翻动,露出了祁盛渊的身影,他正在与她相向而行。
“祁公子?”她叫住他,用他的表字,“祁仲修?”
祁盛渊疑惑望向她。
大约因为她的祁貌酷似早逝的生母姚氏,极少有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出她是何渚亭的女儿。
“我昨日在何府上见过你。”她解释。
“原来是何大姑娘,在下失礼。”
他的声音真好听,何霏霏想,有些恍然。昨日在府上见了他的脸和文章,独独没有听他的声音。
“祁公子是绩溪人?”她又问。
可是不等祁盛渊回答,她便猛地惊觉已经耽误了约定的时辰,又赶忙催促车夫,把还在怔忡的男人独自留在原地。
入青楼捉奸之前,何霏霏又被闺蜜重新大改了妆祁,改得更像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儿。之后便是香艳旖靡的青楼被闹得鸡飞狗跳,何霏霏不怕玉石俱焚,威胁六皇子说如若不让何渚亭主动退婚,她就把他的龌龊事扬遍京城。
本朝皇室极其注重名声,六皇子虽然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但最终只能咬牙同意。
从青楼里出来,何霏霏又看到祁盛渊。
彼时,她还不知他对她的印象已然一降再降,主动说起自己方才不辞而别,以道歉为理由,请他去酒楼单独吃饭。
但八年后的今天,何霏霏不想请祁盛渊吃饭。
对方不知为何没有留在山上,竟然也来到这池州府城,还偏偏在大街上把她叫住。
就好像八年前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情景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