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令一下,天下响应。府兵中那些真正能战、愿意吃兵粮的良家子踊跃报名——与其在府兵里种着被豪强觊觎的几亩薄田,不如转为常备军吃全饷。流民灾民踊跃报名——与其四处逃荒,不如当兵吃粮,十年后还能退役授田。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精骑踊跃报名——归墟为他们单设胡骑营,保留部族编制,由本族首领任校尉、郎将,受隋将节制。
常备军第一军——关中军,三千人,驻长安。第二军——河北军,三千人,驻幽州。第三军——河西军,三千人,驻凉州。第四军——西域军,三千人,驻疏勒。四军人选在一年内全部募齐,共计一万二千人。后续各军逐年招募,十年满额。
段文振抱病检阅了关中军的第一次合操。三千常备军列阵长安城西校场,铠甲鲜明,刀枪如林,令行禁止。段文振站在点将台上,须发在风中飘动。
“臣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府兵,见过禁军,见过边军。府兵是农,农闲练武,农忙种地,战力参差。禁军是卫,拱卫两京,养尊处优,锐气消磨。边军是守,分散万里,疲于奔命,孤悬绝域。只有常备军——不种地,专门练武。不拱卫,专门打仗。不分兵,集中驻防。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他转身对归墟说:“公主,臣有一个请求。臣老了,打不动仗了。臣想把这辈子用兵的心得写下来,留给常备军。不是兵法——兵法前人写得太多了。臣想写的是练兵之法、选将之法、行军之法、宿营之法、侦察之法、粮草之法。常备军是新事物,前人没有留下现成的章程。臣把臣知道的写下来,后人可以在此基础上增删完善。”
归墟说:“段尚书,您写。您写一个字,大隋的将士就少流一滴血。”
段文振用了三年时间,写成《常备军操典》五卷——选兵、练兵、行军、宿营、侦察、接战、追击、退却、粮草、军器、马政、赏罚,十二门类,字字皆是毕生心血。这部操典后来成为大隋常备军的训练大纲,被历代沿袭增补。
第六节、武举与将才
大业三十七年秋,武举改革。大业六年科举初开时,武举只是六科之一,考骑射、兵法、武艺,规模不大,录取不多。三十年来武举录取的将才不过数百人,分散在府兵、禁军、边军中,品级不高,升迁缓慢。大隋的将领依然主要靠门荫——勋贵子弟袭爵入仕,从校尉、郎将做起。门荫出身的将领不是没有能打的,但整体上不如科举选拔的公平。
归墟向赵天呈上《请改武举疏》。“武举之设,本为选拔将才。然三十年来武举录取者品级低、升迁慢,门荫入仕者品级高、升迁快。武举出身者十年不得升一级,门荫出身者三年一升。此消彼长,天下有将才者不愿考武举,宁愿投奔勋贵门下做部曲、做裨将,也不愿从武举正途出身。儿臣请改武举——武举录取者授官品级与进士等同,一甲授从六品,二甲授正七品,三甲授从七品。武举出身者升迁不限资历,有功即升。门荫入仕者必须通过武举或常备军考选方可任实职,否则只授勋官不授实职。常备军各级将领优先从武举出身者中选任,其次从府兵、边军有功将士中选任,再次从门荫子弟中选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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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批准了。武举改革诏书颁行天下,天下习武之人奔走相告。从前武举不受重视,考中了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真正有本事的人宁愿投奔勋贵。现在武举与进士同品,升迁不限资历,常备军优先选任——这是给天下习武之人开了一条正途。
大业三十八年春,武举新制首次开考。天下习武之人云集长安,盛况空前。有府兵中的良家子,有边军中的老兵,有民间习武的游侠,甚至有归附胡人部落的勇士。赵天亲自殿试武举,在长安城西校场亲自考问骑射、兵法。一个叫刘武周的河间府兵考了武状元。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府兵,父亲战死在幽州,母亲给人洗衣供他习武。他考武举不为当官,为替他父亲守幽州。
赵天问他:“刘武周,朕派你去幽州,你打算怎么守?”
刘武周说:“回陛下,臣父战死在幽州。臣小时候问母亲,阿爹怎么死的。母亲说突厥人射的。臣问母亲,阿爹为什么不躲。母亲说阿爹身后是幽州城,城里是百姓。阿爹躲了,箭就射到百姓身上了。臣守幽州,就一个字——不躲。”
赵天说:“好。朕授你幽州常备军郎将。替朕守幽州,替大隋的百姓挡箭。”
刘武周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后来在幽州守了二十年,屡破突厥,官至幽州总管。他母亲去世时他正在边关打仗,没能回去送终。他跪在幽州城头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巡边。部下劝他回去奔丧,他说:“阿娘活着的时候对我说,你阿爹死在幽州,你要替他守住幽州。阿娘不会怪我。”他在幽州城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和阵亡日期,旁边空着一块——留给他自己。
第七节、军器革新
大业三十八年,军器大革新。大隋的军器一直由工部军器监统一督造,刀枪弓弩甲胄马具,都有定制。可各地府兵、边军使用的军器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刀砍几个脑袋就卷刃了,有的弓拉了几个月就断了,有的甲胄连流矢都挡不住。不是工匠不尽力,是军器监的工艺标准太落后。
何稠奉命革新军器制造。他带人把军器监的刀枪弓弩甲胄全部试了一遍,每一件都亲自过目,不合格的一律回炉。他发现大隋的刀用的是包钢法,刃口硬、刀背软,砍硬物易卷刃。他改用夹钢法——两层软铁夹一层硬钢,刃口硬而不脆,刀背软而不断。他打了十把夹钢刀和十把包钢刀对砍,包钢刀砍到第三把就卷刃了,夹钢刀砍到第十把刃口依然完好。军器监的刀从此全部改用夹钢法。
大隋的弓用的是桑柘木,弓力参差不齐。何稠派人分赴各地产弓地实测——河套的桑木、江南的柘木、陇右的榆木,逐一测试弓力、射程、耐久。最终选定河套桑木为制弓首选,统一弓力标准——上等弓一百二十斤,中等弓百斤,下等弓八十斤。弓弦统一用牛筋丝麻混绞,耐久不松。
大隋的甲胄太重。明光铠全重六十余斤,步兵穿上走不了十里路就累垮了。何稠在明光铠基础上改进——胸前、后背保留明光圆护,其余部位改用较轻的皮甲衬铁片,全重减到四十余斤,防御力不减。他让一个老兵穿着新旧两种甲胄各走二十里,旧甲胄走到十二里老兵就走不动了,新甲胄走到二十里还能挥刀。
大隋的马鞍太硬,骑兵长途奔袭磨得大腿血肉模糊。何稠在马鞍上加了双层皮垫,填充驼绒,试骑的骑兵说像坐在自家炕上。
最大的革新是火药。大业初年赵天命军器监研制火药,三十年过去火药配方已相当成熟——硝石、硫磺、木炭,配比不断优化。火药最早用于开山筑路,秦岭栈道的阎王碥隧道就是用火药炸开的。火药用于军事的进展较慢——火蒺藜、震天雷等火药武器已在边军中试用,但威力有限,可靠性差,遇潮不响、遇雨不燃。何稠在军器监单独设立火药作,专门改进火药配方和火器制造。他试制了一种铜铸的管形火器——铜管长三尺,内装火药和铁弹,后留引火孔,点燃引线,火药燃气将铁弹射出。射程不远,威力不大,响声吓人。何稠在奏报里写:“此物目前不堪大用,然日后必成军国重器。请陛下允臣继续试制。”赵天批了一个字:“准。”又批了一行小字:“不急。慢慢试。试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
何稠把这道批文裱起来挂在火药作的正堂上。他对火药作的工匠们说:“陛下说不急,咱们就更不能急。试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试一千次不行就试一万次。总有一天,这东西会变成大隋最厉害的武器。”火药作后来成了大隋军器监最大的作坊,何稠的后半生几乎全泡在那里。
第八节、归墟的奏章
大业四十年春,归墟向赵天呈上《请立武备典》。这是她继《请立人才典》之后又一部系统性典章。全书四卷——第一卷《军制》,府兵、禁军、边军、常备军,四军之制,各详其制。第二卷《选将》,武举、门荫、行伍,三途并用,各定品级升转。第三卷《军器》,刀枪弓弩甲胄马具火药,各立标准,各定工艺。第四卷《马政》,陇右、河西、河套三大马场,牧马、养马、驯马、医马,各专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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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最后一段写道:“儿臣追随父皇三十载,督河工,修道路,查钱粮,核科举,署西域。三十年间走遍大隋山川,阅尽天下兵马。有一言敢陈于父皇之前——大业之盛,在文治,更在武备。文治不修,百姓不附。武备不修,疆土不守。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父皇三十年孜孜于文治——运河、科举、河道、道路、人才、西域。今文治已立,武备初兴。府兵清丈,禁军裁汰,常备新募,武举改制,军器革新。儿臣敢言,大隋之兵,十年之后必为天下无敌。然儿臣亦有一忧——武备之兴,在制度,更在人心。府兵清丈得罪了勋贵,禁军裁汰得罪了门阀,常备新募得罪了旧军。父皇以一人之威压住了反对之声,可父皇百年之后呢?愿父皇将武备之制刻为金石、着为典章,使后世子孙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不以一人之好恶而兴废。”
赵天看完奏章,一个人在中华殿坐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武备典,准。着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第九节、大业四十年的兵
大业四十年秋,长安城西校场。大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