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比大业初年大了数倍。粟特商人的店铺、波斯商人的货栈、拂菻商人的商馆、天竺商人的宝石铺、于阗玉石铺、龟兹铁器铺、高昌葡萄酒铺、大隋的丝绸庄茶叶铺瓷器铺,鳞次栉比。粟特语、波斯语、拂菻语、天竺语、突厥语、铁勒语、汉语,各种语言在市集中交织。祆教的火坛、景教的十字架、佛教的梵呗、萨满的鼓声,在西市的蓝天下共存。
赵天走到一个粟特老商人的摊位前。老商人须发皆白,正在摆弄波斯的银盘。他认出了赵天,颤巍巍要跪。赵天扶住他。
“老丈,你是哪里人?”
老商人说:“回陛下,老朽是撒马尔罕人。大业四十八年第一次跟着商队来长安,那时候老朽还是个年轻商人。七十五年,老朽每年都来。老朽的儿子、孙子都走这条路。老朽的孙子在长安国子监读了书,考了实务科,现在在怛罗斯互市做监官。”
赵天笑了:“你孙子做了大隋的官。”
老商人说:“托陛下的福。陛下,老朽走了几十年丝路,亲眼看着这条路从断到通,从危到安。从前粟特商人走丝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突厥人抢,可萨人抢,波斯关卡盘剥,拂菻税吏勒索。走一趟丝路,十支商队能活着到长安的不到五支。现在大隋的兵守在怛罗斯,守在弓月城,守在月牙城。青号衣巡逻在雷翥海商路上。粟特商人走丝路,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陛下,您不只是修了一条路。您救活了丝路上所有的人。”
赵天拿起一个波斯银盘,翻过来看盘底的戳记——粟特银匠仿波斯式样,大业六十二年制。
“老丈,这个银盘,是粟特人仿波斯式样做的?”
老商人说:“陛下好眼力。波斯银盘太贵,粟特银匠学了波斯的手艺自己仿制,价钱便宜一半,式样不输波斯。现在粟特银盘倒过来卖到波斯去了。”
赵天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银盘放下,对归墟说:“静婉,你听到了吗?粟特人仿波斯银盘卖回波斯。朕用了七十五年,让粟特人学会了波斯的银匠手艺,让粟特人的银盘倒过来卖回波斯。这不是刀兵打出来的,是路通出来的。路通了,人就走起来了。人走起来了,手艺就传开了。手艺传开了,东西就造出来了。东西造出来了,买卖就做起来了。买卖做起来了,人就富起来了。人富起来了,谁还想打仗?”
归墟说:“父皇,您用七十五年让天下人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四节、讲武堂·英雄榜
从西市出来,赵天又去了长安城北的讲武堂。讲武堂的山长早已不是段文振——段文振在大业五十二年去世,死前对归墟说,把老臣埋在讲武堂的英雄榜下,老臣活着教这些人,死了也要看着这些人。他的墓就在英雄榜石碑的旁边,墓碑朝着石碑,碑上刻着他自己的话——“将星不在天上,在心里。”
赵天站在英雄榜前。石碑已经从一座变成了三座,碑上的名字刻满了一面又一面。尉迟敬德——幽州蓟县,行伍有功。史万岁——凉州,行伍有功。契苾何力——铁勒归附,边才科。刘武周——河间,武举。尉迟宝琳——幽州蓟县,幽州武学。薛仁贵——河东龙门,凉州武学。李靖——疏勒,疏勒武学。冼宝——交趾,交趾武学。史大奈——凉州,凉州武学。张须陀——幽州蓟县,幽州武学。阿史那泥孰——突厥归附,长安讲武堂。安诺盘——粟特归附,长安讲武堂。泉盖苏文——高丽归附,边才科。每一个名字赵天都记得。每一个名字他都亲自批过任命,亲自看过战报,亲自在长安接见过。
他对归墟说:“静婉,你记得吗?大业四十六年,朕问你,大隋的将才版图为什么只有关陇。你说,因为别处的将才没有机会。朕开了武举,开了边才科,开了边地武学,开了长安讲武堂。四途并用,不限出身。现在英雄榜上的名字,有关陇人,有幽州人,有河西人,有河东人,有西域人,有交趾人,有铁勒人,有突厥人,有粟特人,有高丽人。大隋的将星不再只在关陇,在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归墟说:“父皇,您用了几十年把大隋的将才版图从关陇一隅扩展到了四极八荒。这不是开疆拓土,是开人才之疆、拓英雄之土。”
赵天走到段文振的墓前。墓碑上刻着——“大隋讲武堂首任山长段文振之墓。将星不在天上,在心里。”墓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不知是谁来祭拜过。
赵天说:“段尚书,朕来看你了。你教出来的那些人,现在都是大隋的柱石。尉迟宝琳在幽州守了半辈子,张须陀战死在齐郡,薛仁贵守在葱岭,李靖守在疏勒,冼宝守在交趾,阿史那泥孰守在伊犁。你教给他们的东西——替兵挡箭,替兵探路,替兵守信,替兵主持公道——他们又教给了下一代。讲武堂还在,英雄榜还在往上刻名字。你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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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讲武堂的校场,吹动英雄榜石碑旁的松柏。那是段文振生前亲手栽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第五节、月牙城·赵大的儿子
大业七十五年夏,归墟替赵天西巡。她七十二岁了,满头白发,脊背微驼,可还是骑着马,沿着她走过无数次的西去驿道,过河西、出玉门关、经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天山入伊犁河谷、沿伊犁河西去碎叶川、再向西到雷翥海月牙城。每走一处她都停下来看——伊犁河谷的渠还在流,碎叶川的麦田正在灌浆,月牙城的互市人山人海。
她在月牙城见到了赵大的儿子。赵大——那个河北失田府兵后裔,娶了可萨酋长女儿阿依古丽的河北人——已经死了。他的大儿子赵胡儿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二儿子赵胡奴在商路护卫队做青号衣,三儿子赵胡生在月牙城学宫读书考中了边才科,四儿子赵胡勇在月牙城互市做通译,小女儿赵胡姬嫁给了粟特商人的儿子。
归墟在月牙城商馆见到了赵胡儿。赵胡儿四十多岁,高鼻深目,皮肤黝黑,会说汉话、突厥话、粟特话、波斯话。他带着商队走过雷翥海商路几十趟,从月牙城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疏勒,从疏勒到长安。他见过粟特的银匠、波斯的商人、拂菻的使团、可萨的牧人、大隋的边军。
“胡儿,你阿爷是河北人,你阿娘是可萨人。你觉得自己是汉人还是胡人?”
赵胡儿说:“公主,草民阿爷是河北人,阿娘是可萨人。草民生在月牙城,长在月牙城。草民会说汉话,也会说突厥话。草民信阿爷的祖宗教,也信阿娘的神。草民不是汉人,也不是胡人。草民是月牙城人。”
归墟问:“月牙城人是什么人?”
赵胡儿说:“月牙城人就是月牙城人。月牙城住着河北人、关中人、河南人、可萨人、突厥人、粟特人、波斯人。我们互相通婚,互相做生意,互相做邻居。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既会说汉话也会说胡话,既过汉人的年也过胡人的节。我们不在乎谁是汉人谁是胡人,只在乎谁讲信用、谁不欺负人。公主,草民说不上来月牙城人是什么人。可草民知道,月牙城人都认自己是月牙城人。月牙城是大隋的月牙城,月牙城人就是大隋人。”
归墟把赵胡儿的话一字不改地写进了奏章。她在奏章末尾写道:“昔者,华夷之辨严于血统。今者,月牙城人不知己为汉为胡,唯知己为月牙城人。月牙城为大隋之城,月牙城人即为大隋之人。三代之后,西疆不复有汉胡之别,唯有大隋之人。此非刀兵可致,乃西迁、通婚、杂居、互市,百年涵化之功。”
第六节、大业七十六年·长安
大业七十六年秋,赵天九十四岁。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太医说他太老了,五脏六腑都在衰竭,药石无效。赵天说不用药了,朕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