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跪接诏书。
第五节、清流
建元四年,大齐的吏治改革从江南推向全国。赵天没有用大隋那一世查十郡太守、杀七个罢免十一个的雷霆手段,而是用一种更绵密、更安静的方式。他把归墟在江南的经验概括为三个字:“清、核、补”。清——清退地方士族在衙门里的姻亲门生,换上有材官科功名的寒门子弟。核——核查各郡县的户籍、田亩、赋税,隐匿者补报不罚,逾期不报者重罚。补——朝廷拨款兴修水利,以工代赈,让流民回乡种田。
他没有杀一个太守,没有罢免一个刺史。他只是让归墟带着她的年轻属吏们,一个郡一个郡地走过去。每到一个地方,先是把地方士族的当家人请到郡衙,喝一盏茶,把道理讲清楚。然后开始查黄册。查到隐匿户口的地方,给三个月时间自行补报。补报了免罚,不补报的下狱追缴。
士族们发现,这位长公主比任何刺史都难缠。她不收礼、不赴宴、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她就是坐在郡衙里,一本一本地翻黄册,一户一户地对账。查到深夜,她就睡在郡衙的厢房里,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继续查。
整整三年,归墟带着她的属吏们走遍了大齐的三十六郡。查出隐匿户口数万户,恢复编户齐民数十万人。罢免贪腐官员数十人,提拔寒门出身的材官科进士百余人。
第六节、乌衣巷的黄昏
建元七年秋,乌衣巷。
褚渊已经致仕了,回到乌衣巷的老宅里养老。他每天在院子里读书、写字、看着孙子们在廊下跑来跑去。有一天傍晚,王俭来拜访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着淡酒。
“褚公,你听说了吗?长公主在荆州查出了江陵谢氏隐匿了数千户人口。谢家是太后的娘家,长公主连自己的本家都不放过。”
褚渊放下酒杯,望着槐树梢头的暮色。那棵槐树是东晋时王导亲手栽的,如今已经参天蔽日。
“王公,你还在怨陛下?”
王俭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怨。是不甘。琅琊王氏,江左第一高门。东晋以来,王氏出了多少宰相、多少名将。如今陛下的材官科里,考出来的寒门子弟已经做到了县令、郡丞。再过十年,他们就要做到太守、刺史。再过二十年,乌衣巷怕是连一个尚书都出不了了。”
褚渊说:“王公,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想。可是后来我跟着陛下打天下,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他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不杀士族,也不跪士族。他给士族留一条路,也给寒门留一条路。这两条路并行不悖,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王俭说:“可是这条路走下去,士族终究会没落。”
褚渊说:“是啊,会没落。可是王公,你觉得士族还能撑多久?刘宋的时候,宗室自相残杀,士族袖手旁观。后废帝暴虐无道,士族没人敢站出来。只有陛下站出来了。他凭什么?凭他不是士族——他是寒门。他要的不是士族的没落,是寒门和士族共治天下。”
王俭没有说话。风吹过乌衣巷,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落在他们的酒杯里。
第七节、建元十二年·澄江如练
建元十二年秋,赵天五十七岁,登基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大齐的吏治发生了翻来覆去的变化。三十六郡的太守换了大半——不是罢免,是正常的新老交替。退下来的士族太守都保留了爵位和俸禄,体面地回到乌衣巷养老。新上任的太守里一半是士族出身的年轻才俊,另一半是从材官科里考出来的寒门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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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的江南水利也修完了。鉴湖清淤、若耶溪筑堤、曹娥江疏浚、余姚江开渠——会稽、吴郡、吴兴三郡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三成,粮食产量翻了一番。江南的农户不再逃往士族庄园,而是争相登记为编户——因为编户有朝廷分给的公田,有水利灌溉,还有免赋税的优待。
这一年秋天,赵天和归墟最后一次并辔出巡。从建康出发,沿着朱雀桥、乌衣巷、秦淮河一路向东,过丹阳、曲阿、吴郡,一直走到钱唐江边。
钱唐江在秋日的阳光下浩浩汤汤,江水澄碧如一条白练横在大地上。江对岸是越州的青山,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赵天勒住马,望着江水。
“阿节,你看这江。朕想起大业年间,父皇带你看长江。朕想起曹魏年间,阿兄带你看大江落日。朕想起梁山年间,咱们从成都沿江走到建业,看了几千里落日。今天,咱们在南朝的钱唐江边,又看到了江水。”
归墟策马立在他身侧,望着江面:“阿兄,您修的渠也像这江水一样,从太虚神域一直流到了南朝。流过大隋,流过大魏,流过大宋,流过梁山,流过南朝。总有一天,会流到更远的地方。”
赵天没有回答。他望着钱唐江,望着江东的青山。他的江山不在这里了,在下一代——在那些从材官科里考出来的寒门子弟身上,在那些从士族庄园里解放出来的农户身上,在那些挑着担子沿着驿道往来的商旅身上。
“阿节,我们回吧。”
归墟点头。
夕阳西下,钱唐江上碎金万点。父女二人策马沿着江岸缓缓西行,身后是满江的落日,身前是大齐的江山。
第八节、建元十五年·冬
建元十五年冬,赵天病了。病得不重,只是风寒,可他毕竟六十一岁了。在南朝这个时代,六十一岁已经算长寿。太医说陛下需要静养,赵天置若罔闻,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
归墟从会稽赶回来。她已经在江南做了十几年营田使,把会稽、吴郡、吴兴三郡的水利修得密如蛛网。接到京中的信,她连夜策马赶回建康,跑死了一匹马,在第二天傍晚赶到太极殿。
赵天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奏章。看见归墟进来,他放下朱笔。
“阿节,你来干什么?朕只是小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