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说,臣正有此意。
第四节南门徙木
栎阳城南门外,一根三丈长的木杆被竖在闹市口。木杆旁边站着一个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书吏身后是几名秦军士卒。日头刚升起来,赶集的秦人已经围了一大圈。
赵天站在木杆前面,穿着一身布衣,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对围观的人群说,秦国有新法了——徙木令。谁能把这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十金。人群里没人动。十金是一大笔钱,但搬一根木头就给十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个卫国人怕是来戏弄秦人的。赵天又说了一遍,赏十金。还是没人动。有人交头接耳——公孙鞅是魏国人,魏人奸诈,不能信。赵天第三次开口,赏加到五十金。
人群里走出一个粗壮的年轻农夫,穿着打了补丁的褐衣,赤着脚。他挠了挠头说,俺搬。反正搬一趟又不吃亏。他走到木杆前,深吸一口气,把三丈长的木杆扛上肩,一步一步往北门走。围观的人群跟着他,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回来。等农夫走回南门时,赵天已经站在木杆原先的位置等他了。赵天当众把布包递给他,五十金——不是铜钱,是真金。
农夫捧着金子,手在抖。人群一片哗然。有人拍脑袋后悔没搬,有人说公孙鞅说话算话。赵天转身对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栎阳城的黄土里。从今天起,秦国的新法就像这根木头——徙木令只是第一条。以后每一条法令,都和今天一样,说到做到。赏罚分明,不欺秦人。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青衣,头上包着布帕。她站在前排,怀里抱着一筐刚从渭水边摘的青菜。她是阿虞——归墟——栎阳城外渭水边农户的女儿。她看着赵天站在木杆前面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开封府衙门口,父亲敲了三下登闻鼓。鼓声咚咚咚传遍整条府前街,他说有冤者击鼓,本官必亲审。现在父亲站在栎阳城南门外,没有鼓,只有一根木头。但他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让人信他。信他说话算话,信他的法不是虚文。
赵天没有在人群里认出她。人群散去后他还在木杆下面站了很久,望着栎阳城墙上被风吹得啪啪响的秦字旗。
第五节变田
徙木立信后,变法正式拉开。赵天推的第一批新法是田制——废井田,开阡陌。这是战国最激进的土地改革。井田制是周礼的根基——把一块田分成九份,中间是公田,周围是私田。农夫先要在公田上无偿劳动,然后才能耕种私田。公田产出的粮食归领主所有,私田的产出归农夫自己。井田制把农夫绑在领主名下,农夫是领主的私属,不是国家的编户。
赵天要做的,是把井田制的田埂全部挖掉,把阡陌打开,把土地重新丈量,按户均授田。每户授田百亩,不再有公田私田之分。农夫直接向国家纳税,不再通过领主中转。这是大业均田令的战国版,是南朝清丈令的战国版,是洪武清丈法的战国版。他做了几十世的事,现在在秦国重新做一遍。
秦国的旧贵族炸锅了。井田制是他们的根基——农夫是他们的私属,土地是他们的世产。废井田就是挖他们的根。以甘龙、杜挚为首的旧贵族在栎阳宫里和赵天当庭辩论,甘龙说“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法而治”。杜挚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赵天一一驳回去,当场在孝公面前展开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幅木牍长卷。上面画着秦国新旧田制对比图——井田制下,一井九田,田埂纵横,农夫束缚在井田内,公田产出尽归领主;新田制下,阡陌贯通,百亩连畴,农夫直接向国家缴纳田赋,领主不得截留。他对孝公说,这是秦国的田亩清丈图,是臣花了几个月时间在栎阳周边逐村逐田实地勘察后画出来的。井田制在秦国本就不如中原牢固——秦地广人稀,开阡陌比关东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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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公看完图,对甘龙和杜挚说了一句话:“寡人变法,不是为了得罪旧人——是为了给新人路。”
新田制在雍城、栎阳周边率先试行。归墟的父亲——渭水边的老农——分到了百亩新授田。田埂是新开出来的,土垄上还带着草根的清香。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土看了半天,说这是好土,渭河冲出来的肥土。公孙鞅不是来骗人的,是来给咱送地的。归墟把父亲的授田文书小心翼翼地收进陶罐里,密封好,埋进灶台下面。她对父亲说,这封文书比金子值钱——金子花了就没了,文书在,田就永远是咱家的。
第六节刑上大夫
变法的刀终于砍向了公族。太子驷犯法了。
太子驷是秦孝公的独子,从小被孝公的弟弟公子虔带大。公子虔是秦国旧贵族的旗帜,反对新法最坚决。太子在他的影响下对新法阳奉阴违,终于在雍城封地内私自容留了因私斗被追捕的旧族子弟。按新法,私斗者刑,包庇私斗者同罪。
赵天把太子犯法的证据呈到孝公面前。孝公沉默了很久。他说公孙鞅,太子是储君,不能加刑。赵天说臣知道。太子犯法,是师傅管教不严。太子不刑,刑其师傅——公子虔黥面,公孙贾劓鼻。黥是在脸上刺字,劓是割掉鼻子。这两样刑罚在秦国是羞辱性的肉刑,受刑者终身无法隐藏耻辱。
孝公的手指在案几上来回敲了几下,终于说了一个字——准。
公子虔被按在栎阳宫前的广场上,用黥刀在脸颊刺了字。公孙贾被割了鼻子。公子虔捂着脸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赵天,一句话也没说。
当夜,归墟从渭水边赶到栎阳城外的驿馆求见赵天。赵天正在灯下修订下一批法令条文,抬头看见一个粗布青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阿节。你怎么来了?”
归墟在他对面坐下,灯笼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烛火从纸灯笼里透出来,照着他们的脸。
“爹,您今天黥了公子虔,劓了公孙贾。太子的人恨您入骨。秦国的旧贵族恨您入骨。孝公活着,您没事。孝公要是死了呢?”
赵天放下笔:“阿节,你从渭水边赶过来,不是来劝朕收手的。你是来问朕准备了什么后手。”
归墟点头。赵天从案几下面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她。竹简上写着三行字。第一行:太子身边需要新人——从新军功爵里选年轻将领入太子府,慢慢替换公子虔的旧人。第二行:商於封地不设私兵,不建私城,只设郡县,从栎阳直接委派县令。第三行:从新法推行中提拔一批执法吏,专司解释法令条文,以法理分散执法权——以后旧贵族若反攻,他们反的不只是商鞅一个人,而是整个执法吏系统。
归墟看完竹简,把它放回案上。
“爹,还有一条。秦人怕新法,是因为新法太严。您要让他们不只是怕,还要信。怕只能管一时,信才能管长久。阿节在渭水边办了一间夜塾——晚上教农人认字,认法。他们以前只知道商君的法严,现在开始知道商君的法有理。阿节教他们把法条编成歌诀,唱着下地,唱着收工。怕法的人会躲法,信法的人会守法。您要的是信您法的人,不是怕您法的人。”
赵天望着纸灯笼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阿节,你今晚不是来问朕的。你是来教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