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霍府正堂的几案后面。面前堆着成堆的奏章——不是皇帝转来的,是百官直接送到霍府来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老人的手,皮肤松弛,青筋浮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副皮囊年事已高,须发花白,面容清瘦而疲惫。霍光做了几十年辅政大臣,从武帝末年到昭帝,从昭帝到宣帝,三朝元老,权倾天下。但他很累。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在权力顶端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的光。
系统提示:宿主已绑定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当前时间:汉宣帝本始三年。霍光辅政已十余年,权倾朝野。霍显尚未毒杀许皇后。霍成君年十五,尚未许嫁。
赵天翻了几本奏章,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奏章写什么的都有——选官、断狱、赋税、边防,全是朝廷的日常政务,按理应该先呈皇帝御览,再由皇帝转给尚书台处理。但它们没有去未央宫,直接来了霍府。这就是说,皇帝还没看,霍光先看了。霍光批了,皇帝再批就是走个形式。宣帝刘询今年二十多岁,登基好几年了,聪明绝顶,民间长大的皇帝,深知百姓疾苦。他不是不想亲政——是亲不了。霍光掌权的时间太久,习惯了,满朝文武都是霍光提拔的人,宣帝在未央宫里说话,声音传不出宫墙。这种局面是最危险的——皇帝不甘心,权臣不放权,迟早要出事。
赵天把奏章推到一边,提笔写了一封奏章。不是给宣帝的——是给霍家的。
“传令。自今日起,霍府门房不再接待百官谒见。所有呈大司马大将军之奏章,一律转呈尚书台,由尚书台呈陛下御览。霍氏子弟,除宿卫当值者外,不得在府中议论朝政。”
侍立在一旁的霍禹——霍光的儿子——愣住了。霍禹年过而立,袭爵博陆侯,任右将军。他问父亲为何突然要关上门。赵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霍禹,你觉得皇帝今年多大了?霍禹说陛下二十有余。赵天又说你觉得一个二十有余的皇帝,愿意被霍家一直当小孩看管吗?霍禹不说话了。赵天说你记住,霍家现在有多显赫,将来就可能有多惨。朕把门关上,是在救你们。
第三节霍显
当夜,赵天在后堂见到了霍显。霍显是霍光的继室,霍禹的母亲,霍成君的生母。她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珠光宝气。赵天屏退左右,把后堂的门关上,让她坐下。他开门见山地说,朕今日下了一道命令:霍府不再接见百官,霍氏子弟不得议论朝政。
霍显脸色变了,问他是什么意思。赵天说朕的意思是——霍家要散了。不是散家,是散势。势散了,家还在。势不散,家和人都要没。霍显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赵天说不用风声——你看看历史,从吕不韦到窦婴,从田蚡到上官桀,哪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戚有好下场?霍显低下头不说话。
赵天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更缓:“朕问你一件事。你对许皇后,有没有动过什么不该动的念头?”
霍显猛地抬头,眼神一闪——那是心虚的光。历史上霍显毒杀许皇后,是为了让霍成君当皇后。她重金收买女医淳于衍,在许皇后分娩后进药时下毒。许皇后当场毙命。宣帝那时忍了——因为霍光还活着。霍光一死,宣帝立刻翻了这笔旧账。
赵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朕不管你动过什么念头。从今天起,那些念头全部烂在肚子里。许皇后是陛下的发妻,是太子奭的生母。你碰她,霍家满门都活不了。朕不吓你。这是实话。”
霍显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四节归墟
后花园里,归墟——霍成君——正坐在湖边看书。她十五岁,眉清目秀,沉静如水。这副皮囊和历史上那个在冷宫里自杀的霍皇后是同一副皮囊,但眼睛里的光芒完全不同。她手里拿的不是女红,是一卷《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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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在她身边坐下,问她看《管子》看懂了什么。归墟把竹简放下,说轻重之术——管仲用盐铁专卖富了齐国,但盐铁专卖只能富国,不能富民。富国是管仲的霸道,富民才是王道。爹辅政这么多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王道。但霍家的权势是霸道——霸道和主道放在一起,迟早要炸。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阿节,你今天十五岁。朕在霍家权势最盛的时候,想把你嫁出去。不是嫁给皇帝,是嫁给一个普通人。你愿不愿意?”
归墟也沉默了片刻:“爹,您想把阿节嫁给谁?”
赵天说:“张安世的长孙。张安世是右将军、富平侯,与朕同朝辅政。张家人丁兴旺,家风清慎。张安世的长孙年纪与你相仿,尚未娶妻。朕若与张家结亲,霍家的权势就分流了一半——张安世是宣帝最信任的大臣,有张家做亲家,霍家就不至于孤立。而你嫁入张家,不在宫里,将来霍家即便有事,你也牵连不进去。”
归墟问:“宣帝会怎么想?霍家把女儿嫁给了张安世的孙子——是在结党,还是在分势?”
赵天说:“朕会亲自跟他说。不是遣使,是自己走到未央宫里当面对他说。朕老了,朕要把后路安排妥当——朕的后路,也是大汉的后路。”
第五节未央宫
次日清晨,赵天独自走进未央宫。没有车马仪仗,没有随从簇拥,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布衣,拄着竹杖,从霍府步行到未央宫北阙。守宫门的郎官认出是霍大将军,连忙开门。
宣帝在宣室殿里接见了他。刘询二十四岁,面容清俊,眼神深沉。他是一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帝——巫蛊之祸,太子据全家被杀,他还是个婴儿,被廷尉监丙吉藏在郡邸狱中。他靠女囚的乳汁活下来,在民间长到十八岁,直到霍光派人从民间把他找回来立为皇帝。他经历了人间最深的苦难,也拥有一个帝王应有的坚韧与城府。
赵天跪下行君臣之礼,宣帝连忙扶起说大将军免礼。赵天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陛下,老臣今天是来交权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说老臣年老体衰,请辞大司马大将军之职,归第养疴。大司马一职,老臣荐右将军张安世接任。张安世为人清慎,熟知朝政,可继大司马之任。老臣之子霍禹年少,不更政事,请解右将军、博陆侯之爵,留奉车都尉一职宿卫宫禁。老臣之侄霍山、霍云,各解奉车都尉、乐平侯之爵,出为郡守历练地方。老臣之女霍成君,不入选宫掖,请许嫁张安世之长孙。老臣辅政近二十年,无功于社稷,有愧于陛下。今请骸骨,以避贤路。
宣帝沉默了很久,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辞呈,又看着面前须发花白的霍光。他在判断——这个掌控大汉近二十年的人,是真心交权,还是在以退为进试探自己。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谨慎:“大将军劳苦功高,何出此言?朕初即位,赖大将军辅翼。大将军若辞,朕何以治天下?”
赵天叩首说,陛下今年二十有余,明习政事,已非初即位之幼主。老臣辅政十余年,天下粗安,匈奴和亲,西域通使,郡国丰稔。老臣若再窃权不去,是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老臣不愿做第二个田蚡,更不愿霍氏成为第二个窦氏。请陛下恩准。
宣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将军,你要辞大司马,荐张安世代之。你要解霍禹博陆侯之爵,出霍山、霍云为郡守。你要把女儿嫁给张家,不入宫掖。你这是把霍家的权势全散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天抬头看着宣帝,说得很慢:“陛下,老臣是为霍家。也是为陛下。老臣若活着把权势散了,陛下就不必在老臣死后替老臣收拾残局。老臣若活着让霍家子弟各安其位,霍家就不至于在老臣死后走上不归路。陛下若能用张家平衡霍家,用霍家辅佐张家,朝局就稳了。老臣死,朝局不乱——这是老臣能替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宣帝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老人,忽然有些动容。他站起身走到赵天面前,亲手把竹简合上放回赵天手里:“大将军,朕不让你辞大司马。你再做三年。三年之内,你替朕做三件事:第一,把尚书的奏章运转制度重新厘定,让天下奏章先呈朕御览,再由尚书台分送公卿议处。第二,把昌邑王废立之事的始末写成定论,布告天下,让后人不再以此事攻击大将军。第三,三年之后,朕准你骸骨归第。届时霍禹解博陆侯,霍山、霍云出为郡守,霍成君嫁入张家。朕亲自主持。”
赵天叩首:“老臣领旨。”
第六节定论
从宣室殿回来后,赵天把自己关在霍府的书房里,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部书。这部书的名字叫《昌邑废立本末》。他把昌邑王刘贺从受诏入京到被废出宫的详细过程一一写下来——刘贺受诏后不斋戒、不哭临、不敬宗庙、私自从昌邑带两百余人入京、在丧期饮酒食肉、擅自征用太官、私纳昌邑乐人、私发符节征召昌邑官吏……一条一条,有年月,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他把这些事实全部如实记录,不夸大,不掩饰,不辩解。最后他写了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