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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噬魂宗厉无极(第1页)

阴九幽站在那里。肚子里,有二十四万万人。心里,有三团火。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佛珠转动的声音。一颗,一颗,一颗。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阴九幽抬起头。黑暗里,走出一个人。他穿着灰白僧袍,赤着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骨头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每一颗都很小。像——婴儿的头骨。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低眉浅笑。“贫道厉无极。”他说:“噬魂宗宗主。”阴九幽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厉无极捻着佛珠:“等人。”“等谁?”厉无极抬起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等一个——”他顿了顿:“被我养废了的人。”黑暗里,亮起一点光。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南疆十万大山。一座山峰,矗立在云雾之中。山峰上有一座宗门。黑瓦白墙,青石铺路。宗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噬魂宗”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指甲刻的。厉无极站在山门前。他身边站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师父,”那孩子仰着头问他:“这里就是我们家吗?”厉无极蹲下来,替他擦脸。动作很轻。“对。”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那孩子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叫什么?”厉无极想了想:“你叫林浥尘。”“林浥尘……”孩子念了一遍:“好听。”他扑进厉无极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厉无极也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目光越过孩子的肩头,落在山门深处。那里,有一个人影。是老宗主厉无咎。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手。那双手上,捻着一串佛珠。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厉无极收回目光。拍了拍孩子的背:“走吧,师父带你回家。”画面消散。厉无极看着阴九幽:“那是他来的第一天。”“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阴九幽问:“你真的开心吗?”厉无极想了想:“开心。”“那时候是真的开心。”“他叫我师父,扑过来抱我。”“像一只小狗。”他笑了:“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抱着就不想松手。”黑暗里,又亮起光。画面浮现——噬魂宗大殿。厉无极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碗药。药是黑色的,冒着热气。林浥尘站在旁边,皱着眉:“师父,又要喝药?”厉无极点点头:“喝。”“对身体好。”林浥尘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咧嘴。厉无极从袖中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甜不甜?”林浥尘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甜。”厉无极笑了:“那还苦不苦?”林浥尘摇摇头。厉无极摸摸他的头:“那就好。”画面一转。寒冬。大雪封山。林浥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厉无极跪在床前,一只手按在他丹田上。淡金色的真火从掌心涌出,渡入林浥尘体内。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长老站在门口,忍不住开口:“宗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您的修为——”厉无极没回头。“出去。”长老张了张嘴,退了出去。厉无极低下头,看着林浥尘的脸。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他伸手,替他擦掉额头的汗。“尘儿,不怕。”“师父在。”林浥尘在昏迷中喃喃:“师父……冷……”厉无极把他抱进怀里。真火烧得更旺了。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画面再转。林浥尘八岁那年。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厉无极盘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噬魂真炁从丹田涌出,渡入林浥尘体内。一半。他渡了一半。他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林浥尘醒来时,看见师父满头的白发。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师父……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厉无极摸着他的头,笑了:,!“傻孩子,师父老了本来就该白头,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浥尘不信。他跪在地上,磕头:“师父,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让您操心了。”厉无极看着他磕头。看着他额头磕出血。没有拦。只是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画面消散。厉无极看着阴九幽:“你猜,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阴九幽没说话。厉无极自己回答:“十二岁。”“那年他过生日,我送了他一只狗。”“毛茸茸的,土黄色,圆滚滚的像个球。”“他高兴坏了,抱着狗在山上跑了一整天。”“给它取名叫阿黄。”厉无极捻着佛珠,顿了顿:“阿黄陪了他四年。”“他每天喂它,带它散步,跟它说话。”“他把阿黄当成了——”他笑了:“亲人。”“他以为我也是。”黑暗里,光又亮。林浥尘十六岁。厉无极带他去了万蛊窟。窟口腥风扑面,亿万虫鸣如潮水般涌来。林浥尘站在窟口,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黑暗。“师父,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厉无极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姿态亲昵得像慈父。“尘儿,你知道为什么噬魂宗历代宗主都活不过六十岁吗?”“不知道。”“因为养太虚祖蛊,需要用活人的身体做蛊盅。”“把祖蛊种入体内,让它啃食经脉、吞噬骨髓、占据识海。”“等它成熟之日,再从体内破出——”“那人会死。”“死状极惨,七窍生血,五脏尽碎,连魂魄都会被祖蛊吞掉,永世不得超生。”林浥尘的身子僵了。“但万蛊体不同。”厉无极的声音更温柔了,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万蛊体的人被种蛊后,不会死。祖蛊会在体内沉睡,与宿主共生。等二十年期满,祖蛊成熟,宿主还能活着——只是……”他顿了顿,笑了:“只是全身经脉会被祖蛊的丝线彻底替换,变成一根根活的虫丝。”“到那时,宿主就成了‘蛊傀’——”“有意识,有记忆,有感情,但身体每一寸都由虫丝构成。”“痛觉会被放大一万倍。”“风吹过来,像万箭穿身。”“别人碰你一下,像被凌迟。”“而你永远死不了。”“因为虫丝会不断再生。”“你会活着,清醒地活着,在无尽的剧痛中活上几千年。”林浥尘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厉无极胸口。厉无极没躲。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胸膛上。厉无极嘴角溢出一丝血,笑容却纹丝不动。“打完了?”他问。林浥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一片漆黑。黑色的纹路正从指尖向手腕蔓延。“刚才抱你的时候,太虚祖蛊的幼虫已经从你后背种进去了。”厉无极擦掉嘴角的血:“你现在运功反抗,只会让幼虫爬得更快。”“你——!”“尘儿,师父对你不好吗?”厉无极歪着头,眼神真诚到近乎天真:“十二年,我每天给你煎药,那药里加了我的精血,为的是让你的身体提前适应祖蛊的气息。”“你每次发烧,我渡真火给你,也是在用我的真火温养你体内的蛊卵。”“你以为你十六岁才被种蛊?”他竖起三根手指。“你三岁那年第一次发烧,蛊卵就种下了。”“十二年,三千多天,我每天都在往你身体里加料。”“每一天。”林浥尘跪倒在地。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小臂。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血管里钻。厉无极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替他擦眼泪。“别哭。你越哭,蛊虫动得越快。它们喜欢咸味。”“为什么……”林浥尘咬着牙,齿缝间渗出血:“你养我十二年……就为了这个?”“为了这个?”厉无极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尘儿,你说‘就为了这个’?这可是太虚祖蛊!三千年了,噬魂宗三十七代宗主,没有一个人成功养出过成体。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声音在万蛊窟口回荡:“因为没人舍得把万蛊体拿来养蛊。万蛊体百年一遇,谁得了都当宝贝供着,当继承人培养,当儿子疼。他们舍不得。”他低头看着林浥尘,笑容终于变了——从慈悲变成了癫狂,眼珠子微微凸出,嘴角咧到了耳根:“但我舍得。”“我对你越好,你体内的蛊卵吸收的精血就越纯。你越信任我,你的身体对蛊虫的排斥就越弱。你以为那十二年是我对你好?”,!他一字一顿:“那是炼蛊的一部分。”画面定格。林浥尘跪在地上,黑色纹路爬满了半张脸。厉无极站在他面前,笑容慈悲。像一尊佛。看着自己的祭品。画面消散。厉无极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后来呢?”阴九幽问。厉无极说:“后来他被钉在万蛊窟里。”“锁魂钉,九根,穿过琵琶骨、膝盖骨、手腕骨。”“钉在石壁上。”“一钉就是十年。”阴九幽问:“疼吗?”厉无极想了想:“疼。”“很疼。”“但最疼的不是钉子。”“是——”他顿了顿:“别的。”黑暗里,又亮起光。万蛊窟深处。九根锁魂钉穿透林浥尘的骨头,钉在石壁上。他的皮肤下,不再是血肉。是密密麻麻的透明虫丝。每一根虫丝都是一条神经。痛觉被放大了一万倍。他穿衣服会疼。走路会疼。呼吸会疼。眨眼会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万根针从内向外扎。一炷香心跳三百次。一天三千六百次。一年一百三十万次。他每一天都在承受一百三十万次凌迟。但他不会死。太虚祖蛊不允许宿主昏迷,因为昏迷时虫丝会停止生长。蛊虫不断释放一种毒素,让宿主永远保持清醒。清醒到每一秒。厉无极每隔七天来一次。来取丝。太虚祖蛊在宿主体内会不断吐丝,那些虫丝是炼制“太虚蛊甲”的唯一材料。他取丝不用工具。用嘴。趴在林浥尘身上,用舌尖从毛孔中把虫丝舔出来。虫丝太细,任何工具都会弄断。只有舌头最柔软,能完整地抽出一整根。一根虫丝,从毛孔中抽出,长度可达三丈。整个过程要持续两个时辰。厉无极每次做完,都会替林浥尘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擦干净脸上的泪和血。然后温柔地吻他的额头。“辛苦了,尘儿。今天又取了十三根,够做一只袖套了。”林浥尘已经不会说话了。不是哑了,是声带也被虫丝替代了。发声时的疼痛会让任何正常人瞬间昏厥。但他昏不过去。所以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厉无极。看着那张慈悲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串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厉无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这是‘断肠蚀魂丹’。”他说:“吃了之后,肠子会一寸寸断裂,每一寸断裂都会产生比分娩还痛三倍的剧痛。魂魄会被腐蚀,但不是一下子腐蚀完,是每天腐蚀一点,像酸液滴在石头上,慢慢溶,慢慢溶,要溶上三年才能彻底消失。”他把丹丸放在林浥尘嘴边。“来,张嘴。”林浥尘闭着嘴。锁魂钉把他的下巴骨也钉住了,他其实张不开嘴。但厉无极每次都会做这个动作——像是在喂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吃药。“不张?那师父帮你。”厉无极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林浥尘的鼻子。林浥尘不能呼吸。虫丝替代的肺叶无法自主呼吸,他需要用残存的口腔肌肉强行扩张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但不呼吸就会窒息——虫丝需要氧气来维持活性,窒息不会让他死,但会让虫丝开始分解自身来获取能量。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恐怖的体验。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从内向外融化。十息之后。林浥尘本能地张开了嘴。厉无极把丹丸放进去,合上他的下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乖。”丹丸入腹。肠断之痛如约而至。林浥尘的身体弓成一个虾状,锁魂钉上的倒刺将他的骨头撕开一道道裂纹。血从七窍中渗出,和着虫丝的透明黏液,在脸上糊成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具。厉无极就坐在旁边,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肠断反应:剧烈。疼痛等级:九。虫丝活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三。祖蛊成长加速:明显。”他记完,合上本子,对林浥尘笑了笑。“尘儿,你知道吗?你在帮师父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三千年了,噬魂宗历代宗主都想养出太虚祖蛊的成体,但他们都不够狠。他们总想着找万蛊体来当宿主,然后等祖蛊成熟后,用温和的方式剥离——剥离时宿主会死,但死得不痛苦。他们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他摇摇头。“不够。远远不够。”“太虚祖蛊的成体需要的不只是宿主的身体,还需要宿主的魂魄。普通的万蛊体只能养出七成熟的祖蛊,因为宿主的魂魄会在痛苦中逐渐崩解——魂魄崩解了,祖蛊就失去了最精华的养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凑近林浥尘,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但你不一样。你的魂魄还没崩解。知道为什么吗?”林浥尘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但他还在听。“因为我给了你希望。”厉无极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每隔七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对你很好。我给你擦脸,给你换衣服,给你讲故事,像从前一样。我甚至偶尔会露出‘其实我也很心疼’的表情。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笑了。“我在续你的魂魄。”“一个人在纯绝望中,魂魄最多撑三个月。但如果在绝望中掺一点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魂魄就能撑很久很久。你每次看见我笑,心里都会想:‘师父是不是还有一点在乎我?’就这一丁点的念头,让你的魂魄在五年的炼狱中始终没有崩碎。”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我不会一直对你坏。我会对你坏七天,然后好一次。坏七天,好一次。让你永远在绝望的边缘抓住一根稻草,永远觉得‘也许下一次他就收手了’。”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尘儿,这就是养蛊的最高境界——不是养虫,是养人。”画面消散。厉无极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阴九幽问:“阿黄呢?”厉无极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捻。“阿黄……”他说:“阿黄被他养了四年。”“他十六岁被关进万蛊窟的前一天,阿黄不见了。”“他找了很久,问我。”“我说:可能是跑下山了吧,狗嘛,养不熟的。”他顿了顿。“他信了。”黑暗里,又亮起光。万蛊窟的另一端。挂着一张皮。透明的,薄如蝉翼。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微微的,黯淡的,像将灭的烛火。那是阿黄。厉无极把阿黄做成了“饵蛊”。所谓饵蛊,是把活物的皮剥下来,在内侧刻满引蛊符文,再用秘法将魂魄封在皮囊里。做成一个不断散发出生物气息的诱饵。阿黄被剥皮的时候还活着。剥完皮后被泡在药缸里,药水渗进肌肉,让它死不了也活不成。它的魂魄被封在皮囊里。能感觉到自己被剥了皮。能感觉到药水在烧灼肌肉。但叫不出声——因为嘴皮也被剥了。然后厉无极把阿黄挂在了万蛊窟的另一端。因为太虚祖蛊需要“情绪刺激”才能加速生长。而林浥尘闻到阿黄的气味时,会痛苦、会愤怒、会绝望——这些情绪是祖蛊最爱的养料。所以每七天,厉无极取完丝后,会特意让风吹过阿黄的皮囊,把气味送到林浥尘那边。林浥尘闻到那个熟悉的气味时,总会挣扎。锁魂钉上的倒刺就会更深地扎入骨头。血顺着石壁往下淌。而厉无极就站在一旁,捻着佛珠,微笑着看他挣扎。“尘儿,你知道吗?狗是最忠诚的动物。你把它养了四年,它到死都以为你会来救它。”他顿了顿。“其实它现在也没死。魂魄还在皮囊里呢。你要不要跟它说句话?它听得见。”林浥尘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石壁上。泪水中含有盐分,滴在石壁上会引来万蛊窟底层的食盐蛊。那些小虫子从石缝中钻出来,爬过他的身体,钻进伤口,啃噬虫丝上附着的盐结晶。每一只食盐蛊只有针尖大小。但它们有三千六百万只。画面消散。厉无极捻着佛珠。阴九幽看着他:“你知道阿黄在想什么吗?”厉无极说:“知道。”“它一直在等。”“等林浥尘来抱它。”“等了十年。”“它不懂什么是蛊,什么是皮囊,什么是魂魄。”“它只知道主人把它抱起来,然后很疼,然后很黑。”“然后它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所以它一直在等。”“等主人来抱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已经被剥了。”“它不知道自己的肉已经在药缸里泡了八年。”“它只知道——”厉无极捻佛珠的手停了:“主人的气味很近。”“它很安心。”“它甚至在黑暗中摇尾巴。”“它以为捉迷藏结束了。”“以为马上就有肉干了。”阴九幽问:“它摇尾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厉无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在想——”“连狗都比人忠诚。”“被剥了皮,泡了八年药缸,魂魄里居然还有爱意。”“它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把佛珠攥紧。“我笑不出来。”“我第一次笑不出来。”,!黑暗里,又亮起光。林浥尘二十五岁。太虚祖蛊长到了九成九。只差最后一点——宿主的魂魄彻底融入蛊体,祖蛊就能破体而出。厉无极站在林浥尘面前,最后一次替他擦脸。“尘儿,师父要跟你说再见了。”林浥尘的嘴唇动了动。十年了,他第一次试图说话。声带上的虫丝被强行震动,剧痛让他全身抽搐。但他还是发出了一个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阿……黄……”厉无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慈悲的笑。也不是癫狂的笑。是一种……满足的笑。“你想见阿黄?”林浥尘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泪。他的泪腺早被虫丝替代了,流不出泪。那是虫丝薄膜下的某种液体。像是被压碎的水晶。“好。师父让你见。”厉无极转身走到万蛊窟的另一端,取下阿黄的皮囊。十年的药水浸泡,皮囊已经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膜,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上面的符文还在发光。微微的,黯淡的,像将灭的烛火。他把皮囊拿到林浥尘面前。“这就是阿黄。”林浥尘看着那张透明的膜。他看见了符文。看见了药水腐蚀的痕迹。看见了皮囊边缘被钉子穿透的孔洞。看见了膜内侧隐约的毛发痕迹——那些是剥皮时残留在真皮层的毛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被锁魂钉钉了十年,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在用力。骨骼在锁魂钉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虫丝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琴弦绷断般的脆响。他想摸一下阿黄。哪怕一下。厉无极看着他的挣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皮囊贴在了林浥尘的脸颊上。冰冷的、滑腻的、薄如蝉翼的皮囊贴在脸上。林浥尘感觉到了——那不是皮囊的触感。那是阿黄的魂魄。阿黄的魂魄感应到了近在咫尺的主人气味。它在皮囊中……动了。不是挣扎。不是痛苦。是——摇尾巴。魂魄化的尾巴在皮囊中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流。那气流拂过林浥尘的脸颊,带着一丝腐烂的甜味——那是药缸的气味。阿黄在开心。十年黑暗。十年剧痛。十年被困在一张被剥下的皮囊中。它在开心。因为它终于闻到主人了。它以为捉迷藏结束了。它以为马上就有肉干了。林浥尘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嚎。不是嘶吼。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是灵魂在断裂时发出的声响。像是骨头被碾成粉末时的咔嚓声。像是这个世界最柔软的东西被最坚硬的东西碾过之后,留下的那个……沉默。他没有眼泪。但整个万蛊窟的食盐蛊都从石缝中涌了出来,疯狂地涌向他的脸。因为它们感知到了——不是盐。而是某种比盐更咸的东西。那是魂魄被压碎时渗出的汁液。厉无极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笑。没有癫狂。没有慈悲。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个画家看完了自己画了二十年的作品,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时的那种空白。“尘儿。”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林浥尘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融化了。像冰在火中。像蜡在炉中。太虚祖蛊正在吞噬他的魂魄,一口一口,温柔得像在品尝。“因为你最像我。”厉无极蹲下来,与他平视。“我小时候,也是被师父养大的。噬魂宗上一任宗主,叫厉无咎。他收养了我,教我功法,给我取名,像父亲一样对我好。然后在我十六岁那年,他把‘九阴蛊母’种进了我的身体。”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疤痕。“九阴蛊母虽然没有太虚祖蛊厉害,但也需要宿主提供情绪养料。我师父用了同样的方法——对我好,对我坏,让我在绝望中永远留一丝希望。我熬了十五年,蛊母成熟那天,我亲手杀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杀他的时候我哭了。不是伤心,是……解脱。我以为他死了,我就自由了。但后来我发现——”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留下来的东西,永远留在了这里。我恨他,但我不自觉地变成了他。我收徒的方式,我养蛊的方式,我对你笑的方式,甚至我说的话——全是他用过的。”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厉无咎当年也给我买过糖葫芦。我也不爱吃酸的,他也把我吃剩的吃完了。”万蛊窟里很安静。只有亿万虫鸣如潮水般起伏。“所以尘儿。”厉无极最后说:“恨我吧。恨得深一点。恨意是最好的养料。等你体内的祖蛊破体而出,你会变成蛊傀,永远活在剧痛中。那时候,恨我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洞口。走了三步,停下来。“对了。阿黄的魂魄大概还能撑三天。三天后就会消散。你可以陪它三天。”他走出万蛊窟。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林浥尘最后的声音——那不是一个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响。那是所有破碎的东西被碾成粉末之后,粉末与粉末摩擦时产生的呜咽。阿黄还在摇尾巴。它不懂。它只是一只狗。它闻到主人在身边,就满足了。它不知道主人以后要承受一万倍的剧痛活上几千年。它不知道自己的皮囊会成为主人余生中最后一个温暖的触感。它只知道——捉迷藏结束了。主人找到它了。它好开心。画面消散。厉无极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阴九幽问:“后来呢?”厉无极说:“后来祖蛊破体了。”“三千年来第一只成体太虚祖蛊,通体透明,形如蛟龙,长百丈。”“从林浥尘体内破出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在最后一秒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感知——”“阿黄的气味。”“那气味很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像很久以前有人替他擦干了眼泪。”“然后——”他顿了顿:“没有了。”阴九幽问:“阿黄呢?”厉无极说:“阿黄的魂魄消散了。”“三天。”“它陪了林浥尘三天。”“三天后,它散了。”“散的时候,还在摇尾巴。”他捻着佛珠,捻得越来越慢。“你知道吗,林浥尘死之前,最后看见的东西不是阿黄。”“是——”他顿了顿:“一粒狗粮。”“他十六岁那年,口袋里掉出来的。他那天本来要去喂阿黄,但我叫走了他。那粒狗粮在石壁的缝隙中卡了十年,终于在他死的那天掉落了下来。”“它很硬了。干瘪了。发霉了。”“但它还是一粒狗粮。”阴九幽看着他:“你呢?”厉无极问:“什么?”阴九幽说:“林浥尘死了,阿黄死了。”“你呢?”“你活着?”厉无极沉默。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弟子的血,狗的血,无数无辜者的血。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总有一丝暗红色嵌在月牙白的甲床边缘。他忽然想起厉无咎的手。那双手也是这样的。永远洗不干净。永远嵌着血。他想起厉无咎死的那天——蛊母从他体内破出时,他跪在地上,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却还在笑。“无极,”厉无咎说:“你恨我吗?”他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厉无咎的尸体,看着那些流出来的东西。心里空荡荡的。像万蛊窟。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不恨。他只是——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一个小瓷碗。碗里是半碗糖水。那是昨天煮的,本想带进万蛊窟给林浥尘喝。但忘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已经凉了,甜味很淡,带着一丝瓷器的土腥气。他忽然想起林浥尘六岁那年,在集市上咬了一口糖葫芦,皱着眉说“酸”。他把那半颗糖葫芦吃了。很酸。酸到牙根发软。他当时笑了,说“尘儿不爱吃的,师父都爱吃”。但其实是——他从小就不怕酸。厉无咎当年也给他买过糖葫芦,他也说酸,厉无咎也笑着吃完了。他放下碗。烛火跳了一下。殿外传来万蛊窟方向的震动——太虚祖蛊破体了。他站起来,走向殿门。推开门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灰白僧袍。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那一眼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地方。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师父。”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虚空说话。“我比你做得更绝。”他笑了一下。“我用的是万蛊体。我养的是太虚祖蛊。我把宿主的魂魄完整地融了进去。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风停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站在门口,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但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恨不是最好的养料。”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夜色中。他走到后山,站在一座无碑的坟前。坟里埋的不是人。是厉无咎的佛珠——那串顶骨磨成的佛珠,在厉无咎死后,厉无极亲手把它们一颗一颗埋进了土里。然后自己磨了一串新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坟上的土。十年来第一次。土下面,佛珠还在。顶骨已经泛黄了,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那颗顶骨很小——是婴儿的顶骨。厉无咎说过,第一颗佛珠用的是他亲生儿子的头骨。他儿子出生那天,他亲手掐死了孩子,取了顶骨。因为婴儿的头骨最纯净,没有受过世俗污染,是最好的法器材料。厉无极曾经觉得这件事很恶心。现在他觉得——他拿起那颗佛珠,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师父。”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的开片,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我想你了。”风吹过后山,吹动他的僧袍。月光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跪在一座无碑的坟前。额头抵着一颗婴儿顶骨磨成的佛珠。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但他做错的事,已经无法弥补了。画面消散。厉无极站在阴九幽面前。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吗?”厉无极的手停了。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能进去吗?”他问。阴九幽点点头:“能。”“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他顿了顿:“也在等。”厉无极问:“等什么?”阴九幽说:“等人来陪。”厉无极沉默。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婴儿顶骨磨成的佛珠。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好。”他说:“我进去。”阴九幽张开嘴。厉无极化作一团光。灰白色的。带着三十年的“养蛊”。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净无垢旁边。净无垢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厉无极点点头:“新来的。”净无垢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厉无极坐下来。靠着净无垢。靠着慈。靠着洛长生。靠着渡厄。靠着林渊。靠着那二十四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家。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叫厉无极。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师父给他擦脸。给他买糖葫芦。替他挡风雪。把他当儿子养。然后在他十六岁那年,把九阴蛊母种进他体内。他恨了师父很多年。恨到亲手杀了他。恨到把他的佛珠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恨到——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现在,他在肚子里。在这些人中间。在那三团火旁边。他睁开眼。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灰白僧袍,赤着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婴儿头骨磨成的佛珠。厉无咎。他站在厉无极面前。看着他。厉无极也看着他。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隔着一团火,对视。厉无咎先开口了。“无极。”厉无极的嘴唇动了动。“师父。”厉无咎问:“你还恨我吗?”厉无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解脱。“不恨了。”“太累了。”“恨了这么多年,太累了。”厉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他养了十六年、害了一辈子、杀了一次的孩子,此刻在他面前。笑着。说着不恨。厉无咎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厉无极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二十四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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