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冬季的一个霜很厚的清晨,家乡来人(这个人在我向他调查有关刘五爷事件后的第三天死去)告诉刘五爷说他舅舅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刘五爷一听就“哇哇”大哭起来。刘五爷爱他舅舅胜过爱他父亲,他无法忘却在他十岁的时候舅舅带他去烟花三月的扬州玩了五天还给他买了一身洋学堂学生穿的“亨德利”牌学生服,刘五爷一直穿到十五岁上裤子炸缝才痛心地与洋学生服告别。刘五爷哭了一气,嘴里挤出几个染透了血腥味的字眼:“王振山,不杀了你,我誓不为人!”那时候的刘五爷骂完后眼前就幸福地浮现出王振山尸体的美丽血影。
刘五爷舅舅常桂棣是王桥镇南乡的大地主,家里拥有八百亩土地三十二个长工十三驾大车三进五十六间青砖瓦房,是王振山要吃的大户之一。那一次常桂棣百般抵制交粮还骂他们是土匪,当时一个模范队员就捅了他一枪托,王振山警告他说:“我们是用来抗日的,如果你还拒不交粮,三天后我就来割下你的头。”常桂棣也不知怎么当晚就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在屋后的老槐树上了。
关于这件事,一九八五年,王振山离休后回老家探亲,我专程去访问了他。满头白发身体结实的王振山对我说,刘五爷去王桥镇西乡为鬼子探听模范队的情况完全属实,他当时虽然给了刘五爷四十块钱但当晚还是撤出了王桥镇,他们当时战斗力很弱,大本营在本县,实在不敢惊动本县的鬼子,按说他当时就应该将刘五爷劈了,但他顾虑确实很多,所以不仅放走了刘五爷还给了他钱。他们在邻县袭击过几次鬼子,有一次模范队死了十八个人才端下一个仅有一个小队日本鬼子的炮楼。他说,当初模范队成分很复杂,有一些人敲诈勒索老百姓,打着抗日的旗号到老百姓家里要吃要喝,那些地痞二流子抗日就是为了自己发财捞油水。抗战胜利后,王振山参加了解放军,一些好逸恶劳的卖假药算命打卦看风水的模范队队员因贪图国民党军队冬天有棉衣棉帽就去当了国军,也有一些人回家种地去了。在谈到常桂棣时,他说那个老地主确实老奸巨猾,去了好几次就是不肯支援一粒粮食和一杆枪,所以他才下了最后通牒,至于上吊自杀纯属常桂棣个人的事与王振山并没有多大关系。王振山老人讲得很坦率,所以我这篇小说写得也坦率。
现在,我的叙述还是应该回到刘五爷哭他舅舅这一情节上来。刘五爷在那天清晨极其悲愤地哭了三个小时后抹了抹冰凉的眼泪回到寿木行的破**睡了三天。他看着卧室里的空棺材庄严肃穆就感到舅舅正躺在里面并且他听到了舅舅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他惊慌着坐起,掀开棺材盖,里面空空****并有一股沉重的霉味飘上来。刘五爷悲伤地重新躺到**就不能宽恕自己,当初真应该将王振山出卖给日本人,让日本人将他剁得稀烂,这样想着,刘五爷的牙齿便咬得格格直响。
他准备立即将王振山的大本营告诉给日本人,但他又怕日本人翻脸不认人清算他第一次谎报军情的旧账并一刀劈了他。于是,在一个月色冰凉西北风呼啸着前进的夜晚,刘五爷悄悄地出了城,一路上刺骨的寒风深入骨髓使他感到骨头里风声鹤唳犹如一队千军万马在剧烈地践踏,抹一下脸上冰凉的冷汗,看见王桥镇西乡的观音庙在月光下如一座坟墓沉默,乡村的冬夜空虚而寂寥,偶尔一两声狗叫在寒风中凄厉而悠远。
刘五爷绕过门前的哨兵,跑到庙北面靠墙根的干草堆上点上了火,当他颤抖的手划着“洋火”的时候心里的紧张激动兴奋围剿得他透不过气来。
刘五爷所希望的壮丽画面终于出现在冬夜的天幕上,熊熊大火迅速蔓延烧红了半边天,火借助着风势喷吐巨大的火舌舔舐着钢青色的夜空,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观音庙就被烧成了一个破烂通红的骨架。刘五爷站在远处的寒风中,闻到了屋梁竹架的爆烈的声响和王振山焦糊的人肉的味道。于是他脸上就露出了仇恨而满足的笑容。
刘五爷一口气跑到南乡舅舅的坟上,望着一堆冻僵了但还很新鲜的泥土,刘五爷跪在舅舅的坟前搂着舅舅的墓碑嚎啕大哭。青蓝色的天空冻得硬梆梆的,一轮残月挂在空中如铁般僵死,一阵猛烈的西北风啸叫着从远处滚滚而来,刘五爷就觉得自己脸上的泪水凝冻成冰。
一个月后,刘五爷才知道王振山并没有烧死,王振山一脚踹开窗子钻了出来,一个模范队员被烧成重伤。一九八五年我在调查王振山时,他说不知道是刘五爷放的火,他们认为是烟囱里的火星飞到草堆上引起大火的。
日本人是在一夜之间撤走的。
接着国民政府就派来了官员,成立了新的县政府,接着清查汉奸委员会就开始搜查和逮捕,第一批被定为汉奸罪的县保安大队队员、伪县政府官员还有麻翻译在城隍庙戏园外的广场上开完公判大会,当场用机枪处决。当时在台下的刘五爷唯一的感觉就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杀这么多的人,他看到一排排面色土灰的汉奸在机枪的绞射下像砍玉米秸一样纷纷倒地,他好像听到麻翻译在倒地时还呜哩呜噜地说了一句什么,血水浸透了广场很快就有一群苍蝇和蚂蚁开始了安全地享受着美味的血浆脑浆,空气中流动着温暖的血腥之气。
由于这里日本驻兵少,又没有多少战事,所以汉奸也少,惩办汉奸的数字和计划迟迟不能完成,县党部受到上级有关部门的严厉指责,“惩办汉奸不力”这一结论使新上任的县长浑身筛糠,于是他不得大不打一场检举揭发汉奸的群众性运动,这样,连那些县中队被鬼子抓来挑水、烧饭、喂马的民夫也统统被掘了起来,同时又抓到了一批漏网的县保安大队的队员。一天深夜,县警察局三个警察在温暖的热被窝里以汉奸罪逮捕了刘五爷。罪证是:有人揭发刘五爷曾不止一次地跟鬼子喝酒。
第二批汉奸是在南京政府巡视大员来此地巡视时被处决的。南京方面的大员看了刘五爷的案件卷宗后也没说什么就将刘五爷带走了。
此后,刘五爷从南京又转到了苏州监狱,在一年多的审讯中,军方和刘五爷几乎一再重复着这样的对话。
“你为什么和日本鬼子在一起喝酒?”
“不是我要喝的,是日本人请我喝的,我没有花钱,钱都是日本人付的。”
“为什么鬼子只请你喝酒而不请别人喝酒?”
“不知道。”
“你跟鬼子干了哪些罪恶勾当?”
“没有干什么,他们请我喝酒,我给他们一人一支香烟,‘哈德门’牌的。”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汉奸罪?”
“什么是汉**不知道,反正喝酒无罪。”
……
据说,第一次审讯刘五爷时,刘五爷说他在某个清晨曾枪杀过一个日本兵,审讯官笑得忘记了自己的威严。此后再审讯时,刘五爷不敢再说了。
民国三十六年春天,刘五爷被一辆军用吉普车拉到了苏州城郊外,刘五爷感到那天的天气跟几年前进城的那一天一模一样,风中浸透了油菜花和麦苗青甜的香味,只是阳光有些刺眼。他青灰色的长衫脏破不堪脸上纠缠着浓厚的胡子并意识到这下子完了。那一次被带出来共五个人。
处决前,一个戴白手套的上尉走过来问刘五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刘五爷看了一眼上尉的白手套,青灰色的脸上涨出一片紫红的愤怒,他用尽毕生的力气从肺腑里真诚地吼骂起来:“模范队,王振山,我操你妈妈的,我舅舅死得好惨啊!”
上尉脸上一阵迷惘。
不久就听到了一排清脆的枪声。
那天的枪声消失了四十年后,我在刘五爷生活过的县城参加编写史志,在某个天空飘着微雨的傍晚,我在写县志第四章第十二小节时写下了这样-段文字:
刘五爷,本名刘善之,本县王桥镇东乡人。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七日清晨,只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闯进仁和镇,用驳壳枪将一日本兵击毙于一个鱼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