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溪大气都不敢出,前胸紧贴着廊柱。唐玥正在气头上,只顾拂袖疾行,竟未曾留意柱子后藏着个人,径自匆匆离去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蹑手蹑脚离开,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耳根,她瞬间头皮一炸——
“阁下可听够了?”
男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将日光遮去大半,叫她后颈汗毛猛然竖起,像幼时在山中迷路,偶遇猛兽时那种本能的战栗。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股令她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忽然消散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原本冷硬的神情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裂痕。
“你的眼睛……”
燕溪心跳如擂鼓,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往后退开半步,日光倾落,她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一袭赭色胡服,胸口绣着一只衔日苍鹰。面部轮廓深刻如刀削斧凿,绝非中原人的长相。眼睛是深浓的灰,像暴风雨前的天际,又像草原上亘古的狼烟。
“姑娘莫怕。”他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北朔人惯用的礼节,“在下何真,朔国商会的行商,身上带着官府签发的凭由,并非亡命之徒。”
燕溪见他没有恶意,狂跳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被穿堂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恰巧路过此地,什么都没听见……”
男人笑了,他的嘴唇生得很妙,笑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意态风流。
“听见了亦无妨。鄙人只是一介商贾,为了生意,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商队想在两国立足,官府与江湖都得打点周全,姑娘可明白?”
“明白、明白……”燕溪只想脱身,连连点头,不动声色地往走廊方向挪,“我已然离席许久,家仆应该正在寻我,先告辞了。”
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长身一侧,将她去路堵得严实:“姑娘是来澹月楼用午膳的?在下忝为此间新主,这顿饭便由我做东,为姑娘压压惊。”
燕溪一惊,没想到澹月楼居然易主给朔人,下意识想摇头,可那个何真堵在她面前纹丝不动像座小山,分明是不应便不肯罢休的意思。她自小娇养在药王谷,何曾被人这样拿捏过,一时又慌又恼,却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同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男人唇角一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引路,始终将她拢在半步之内,断了她溜走的念想。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才不会傻到报上真名,心念电转,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祝云窈。”
“轻裾含碧烟,窈窕似云浮……真是好名字。”
这朔人虽识得几句诗书,可惜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真闻声转头,只见少女笑颜如花,睫梢沾了日光的碎金,眸中碧色粼粼如春水,一时竟看痴了。二人沿回廊转过一道弯,他才收敛心神,状似不经意地问:“祝姑娘可是江湖人士?”
“不是,”燕溪信口胡诌,“家兄在临川求学,小女特来探望。”
“哦?可是璇玑书院的学子?”
“……非也,只是寻常私塾罢了。”
何真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关切:“不是璇玑书院就好。近来玉芝山上正办武林大会,三教九流齐聚,颇不太平。听闻前几日有个帮派惨遭灭门,帮主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姑娘若无要紧事,还是离那地方远些为妙。”
“多谢楼主相告。”
燕溪客套一句便不再接话,她顶着祝云窈的名头,哪敢对玉芝山的事多置一词。何真也不再多言,引她穿过花墙重回前楼,径直登上那寻常人一掷千金也难入的三楼。
这一层只设了四间雅阁,以梅兰竹菊为名,各占一角。因武林大会的缘故,楼中连日客满,只剩预留给楼主的兰阁还空置。
房间邻水,槛窗大敞,河上风光一览无遗。窗边长案供着一只玉壶春瓶,斜插着数枝初绽的碧桃,案角错金博山炉里的沉香与桃花的清甜气息交缠,幽幽浸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