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下各派掌门都有自己的顾忌和盘算,谁也不想出这个头。坐在主位上的张知远面色凝重,见霍平澜不打算出来主持大局,只能自己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武学本无疆界,拳脚刀剑论的是本事,不论出处。”他看向归元教,话锋一转,“只是这盟主之位,是襄国江湖的脸面,历来只能本国人参选,敢问方公子祖籍何处?”
此话一出,归元教的弟子们脸色都不大好看,方回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将鸾刀归鞘,铜铃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满座沉默中格外刺耳。
“家母为漠州白水关人氏,边境战乱频繁,早已故去了。”
“如此说来,竟无人可为公子作证了?”
男人坦然得近乎纯粹:“是。”
张知远端详了他一会儿,眼底的审视之色渐渐褪去,捋须笑道:“公子的身世难以服众,然老朽素来相信英雄不问出处。若公子能再胜一场,身世一事,老夫愿为你作保。”
这话表面上是给方回一个正名的机会,实则是给各大门派铺了个台阶下:只消有人登台胜他一局,中原武林的颜面就保住了。
——问题是,谁敢上?
霍长流的修为已不在各派掌门之下,尚且二十招便败下阵来,在座众人扪心自问,谁又能有必胜的把握?
各派掌门眼神中俱是推诿与犹豫,沉默几乎有了重量,一层一层压在每个人肩头。台上的方回孤影伶仃,台下数百人,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大人物们忙着权衡利弊,燕溪却早已神游天外。这些人打来打去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只想赶紧回药王谷睡个好觉。
下一秒,就在这片窒息般的寂静中,她身侧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困意霎时散了个干净,燕溪猛地坐直身子,下意识想喊住他,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坐在前排的父亲也似有所感,霍然回首,面上很明显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后眼睛里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青年拾级而上,人群中抛来一柄长刀,被他一把接过。刀鞘是极罕见的鎏金錾龙,龙身蜿蜒盘绕,攫云踏焰,鳞甲层叠间嵌着细如发丝的赤金线,一路烧至龙尾处才收住。
云层恰在此时裂开一线,天光倾泻而下,鞘上赤金龙纹霎时活了过来,仿佛蛰伏千年,只待他一握。
方回的心忽然突突跳个不停。
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种极不寻常的感觉,不是压迫,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他第一次习得内力时的那种冲动。那一瞬他听见了血液、听见了骨骼、听见了每一寸经脉的声音,也听见了它们之外的、更广袤的寂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对面的青年只是站在那里,便好似将天地间所有散佚的光都收拢过去,他竟油然而生一股自惭形秽之感。
“……阁下是药王谷弟子?”
“不错。”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清澈无尘的眸子里,头一回漫上了几分困惑:“药王谷悬壶济世,并不擅长武斗,你为何要出战?”
燕澈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浅,像早春时节融雪的第一滴水,落在石上便无声无息,可天地间的寒暖却已悄然易主。
“出家人四大皆空,本该持戒修行,你又为何要战?”
方回一时被问住,不能言语。
青年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而后长指一扣,拔刀出鞘——
刀刃寒光冷如万仞冰崖,亮若长空孤星,而他那双凤眸中的清寒与锐意,竟与这三尺青锋无二。
“以杀止杀,以杀渡人……你我的道理,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