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郎官的脸已经死白死白了,几条暗红的线像蜈蚣似的缝凑在脸皮和四肢上。密密麻麻的尸斑点缀着灰黑的脖颈,指甲缝里塞满了抠不净的黑泥。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八宝帽,鲜亮的寿服披在灰扑扑的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惨。
江衣水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死在矿道塌方里的。那喉咙里,估摸这会儿还塞满了黑乎乎的煤粉。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新郎官是上周走丢在里头的李永,人死后,矿下就总闹水灾。矿友们都说李永是一个人待在底下寂寞了,成心想拽几个伴儿一起下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一合计,联系了李永的家属,打算给他寻个“媳妇”。
一双人,总好过形单影只。这事儿活人里没一个人反对,今夜的婚礼也就这么促成了。
拜堂的地点,选在矿洞深处的一个神龛前。
江衣水眉心直跳,心觉今晚这事儿必有蹊跷。她凑到胡十口耳边,压低声音讥讽:“我还当这三年你改了胃口,只吃大货,怎么又操起这旧行当了?”
胡十口也不恼,笑吟吟地在人群里周旋。
站在这仙口山的的煤渣地上,他那神棍的本职似乎觉醒了。起初,这帮西北汉子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胡师傅”还有些犯嘀咕,可这套神棍皮像是长在他骨头缝里的。一个眼神、两句批命,风水玄学张口就来。不过十分钟,这帮糙汉子的勾子都夹紧了几分。
“胡师傅,您这边儿请。”他们压低了嗓门,敬畏地喊着。
送亲的队伍分成了几拨。江衣水和胡十口这一队,负责护送新娘下井,同行还有个领队和一名瘦小的男人。
领队是个冷面孔,浑身神经紧绷,见谁都像欠了他八百块钱。另一个却正相反,生了一双月牙似的笑眼,平易近人,说是从三矿区过来帮忙的,自报家门叫赵远。
等细节敲定,吉时也到了。众人合力将载着“新人”的船推入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分坐在船两排,中间横着那具死沉的棺材。
“上——路——喽——”
唢呐起势,锣鼓铺路。在那呜咽低吼的节奏里,吹出来的曲子压根儿不是给活人听的。
江衣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今晚这桩买卖怕是要磨掉半条命。她余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刹那间,心脏像被铁钳死死掐住,全身血液逆流冲向天灵盖。
她猛地看向胡十口,又扫向那个紧绷着的领队,最后死死盯住那口所谓的新娘棺。
女厕案受害者的尸体,怎么会在这??
她在《仙口山日报》看得清楚,版头就是受害者的现场照。这女孩生前叫什么、爱吃什么,没人关心;死后,那副惨状倒是成了满街巷议的谈资。
此刻,这具谈资就躺在矿车里,被强行配给了死人。
她赤着脚,脸颊被涂上两团极其厚重的胭脂。大片的腮红映在膨胀发绿的皮肉上,不知是哪位妆娘敷衍了事,眼线画得粗细不一,竟像两滴干涸在眼角的黑泪。脖子上的掐痕被艳红的喜服衬得愈发扎眼,晃得人喉咙发痒。
矿车忽地启动了。
铁链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隧道里激起回响,轮子磕碰着轨道,一点点将他们拖进地心深处。洞里乌黑一片,只有头顶的矿灯圈起一小块昏黄的安心。
江衣水矮着头,尽量把自己蜷缩在光亮的边缘。余光里,她瞧见赵远压根儿没看前面的路。
他在看那具女尸。
阴冷的风从洞口倒灌进来,吹散了女尸额前的碎发,几缕乱发恰好搭在女尸的眼皮上。
赵远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指腹从额头滑到鬓角,顺着耳廓,一直捋到发尾。
江衣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他的指节覆着厚茧,指甲缝却清理得干干净净。五指微弯,严丝合缝地贴着女尸的头皮弧度下划,中指在耳垂后方那块软肉处,意味深长地多停了一秒。
“李永有福气,”他收回手,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温润,“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领队听见了,接了话,“是呀,真可怜,才二十出头。”
“但如果没出这事,李永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现在有人陪了,也算缘分。”赵远说着,又伸手将风吹乱的红盖头掖了掖,掖得很仔细,像是怕她冷。
然而,他掖盖头的时候,拇指在女尸的颧骨上蹭了一下。那块皮肤上的胭脂被蹭掉一小片,露出底下发灰的肉色。
他看了一眼那块灰。嘴角勾了勾,快得让人怀疑只是错觉。
像是察觉到江衣水的目光,他也看过来,暖声劝慰,
“江同志,小心头顶。”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矿灯昏暗,洞穴湿冷,在这湿冷憋闷的矿道里,谁会注意身旁人的表情?也就江衣水往他脸上停留几秒。
她迎着赵远的目光,也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