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射中雾中鹿的那一箭,便是出自他手。
那弓和箭不过是寻常俗物,在他手中却如仙品。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家的周处。
若叫外人瞧见,定会大吃一惊。传闻中周家乃是山匪出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眼前这父女二人,言行举止间哪有半分匪气?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贵胄子弟。
“怀英,”周处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深潭,“初上手,弓还是过了些。心下浮动,手中箭矢便失了分毫。这分毫之差,落到猎物身上,便是天壤之別。”
说罢,他俯身將地上那鹿提起,单手拎著鹿角,那百余斤的鹿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如提孩童,稳稳噹噹地走到周怀英面前。
“这鹿你留著罢,补些气血。只练目力是不够的,还需在力量上下功夫。”
周怀英接过鹿尸,目光落在伤口处。那羽箭正中脖颈侧面,贯穿而过,创口极小,几不见血,乾净利落得像是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她心中暗暗佩服,都说练弓重目力,可真正用到极致,靠的却是手上的力气。目力再好,弓拉不满,箭发不稳,终究是花架子。
她知道自己无论是力气还是目力,都差父亲太远,只好將那鹿收入储物袋,恭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我这弓使著总有些不顺手,总觉得差了些什么。若是力气能再提几分,想来也不至於如此。”
周怀英话锋一转,神色之中有些担忧。
“爹,適才这些妖兽谈论山中水灵的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些时日,有些水源確实有退化的痕跡。”
她指著这个小溪,之前是来过的,如今却是变了模样。
周处对这片並不熟悉,但女儿都说了,自然是真事。
“无妨,春日燥热,水少些也是常事,我观天象,今年並非有旱情,咱家的灵果需要的水源也不多。”
周家种植的乃是蛇涎果,攫取山中土灵阴气而成,是异种灵果的一类,食用后可助力修行,又可增补法力力气,明目养魂。
其灵效诸多,种植起来也颇为麻烦,需要耗费妖兽骨肉作为养料。
基本上两三个月就要一次施肥,周处一行人已经外出狩猎多日,目前数量已经足够,便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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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蛟岭。
远远望去,这山岭横亘在群山之间,如一条沉睡的蛟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龙尾没入云雾之中,气势磅礴。
山脊起伏如龙脊,怪石嶙峋如龙鳞,两侧深谷如龙爪划过大地留下的痕跡。最奇的是山巔处有一道天然的裂谷,弯弯曲曲,如龙口半张,吞云吐雾,终年有白雾从裂谷中涌出,翻翻滚滚,如龙息吞吐。
周家便在这横蛟岭中安身立命。
山腰处有一片较为平缓的地带,周家的屋舍便错落分布其间。说是屋舍,其实不过是石木搭就的简陋房舍,青石为墙,茅草覆顶,与寻常山中猎户的居所並无二致。
屋前屋后种著几畦菜蔬,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炊烟裊裊升起,倒有几分田园之趣。
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此地的人口音各不相同。
有蜀地的腔调,软糯绵长;有荆楚的口音,硬朗直率;还有中原的官话,字正腔圆。原来此地並非世代有人居住,而是边缘之地,匯聚了从周围郡县逃亡而来的百姓。
或因战乱,或因徭役,或因灾荒,拖家带口逃入这深山老林,寻一处安身之所。久而久之,便聚成了村落。
像横蛟岭的周家,也是当年隱居至此的周家族兵。
“周將军。”
周处归来,沿途的百姓看了,还是沿用了將军一个称呼。
周处一一点头回应,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有了些许不同
周家宅院也和横蛟岭的百姓一般简朴。不大的院落,青石铺地,缝隙里长著青苔。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浓荫。屋檐下掛著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著几味草药,墙角立著几把锄头,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看不出这是一家修仙世族的居所。
入了厅堂,周处却见一人正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此人正是周处的长子,周巍。他生得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沙场磨礪出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书卷的清雅。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什么品阶,只是他握剑的手势极为自然。
一见周处归来,赶忙迎了上来,拱手道:
“爹,夜梟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