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慢,从早春的料峭寒意,到盛夏的蝉鸣满耳,不知不觉间,四十九个日夜就这样悄然过去了。
赵恨的功法和剑法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长进,清晨练剑时,剑风已能带起满院的落叶。每日里,他都乐呵呵地跟在何渡一身旁,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至于何渡一,最后几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熬了五个大夜,总算把那株仙草最后滋养润泽到了火候。
不过说实话,熬夜也不全是为了养仙草。主要是何渡一最近从山下书铺淘了几本画本子,一看就入了迷。
终于,仙草炼成的那一刻,天边恰好露出了第一缕晨光。
何渡一兴奋大叫:“赵恨!赵恨!赵恨!”
正在院子里洒扫的赵恨听见师傅这般急切地连叫三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扔了扫帚就跑。他踏碎一地露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师傅,什么事?!”
何渡一双手捧着一只胖嘟嘟的小圆瓶子,那瓶子通体温润如玉,瓶口却长着一株丑兮兮、皱巴巴的小草,歪歪扭扭地探出头来。
她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快把衣服脱了!”
赵恨:……?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一点一点地涨红了。虽说年纪尚小,可这种话从师傅嘴里说出来,未免也太……
何渡一见他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大的歧义,她连忙摆手解释。
赵恨怔了怔,脸上的红色褪去大半。
他慢慢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只胖瓶子上丑兮兮的小草,低声问:“这是……师傅单独为我做的?”
何渡一点点头,理所当然:“是啊,不然还能给谁?”
赵恨灿然一笑:“师傅待我真好。
赵恨觉得在师傅的房间里脱衣换髓,实在有些唐突,怎么想都不太妥当。
他低声说了句“师傅,还是去我那边吧”,便低头退了出去。
何渡一倒没多想,捧着小圆瓶跟在他身后,一路往西厢房走去。
入了房中,门扉轻掩。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赵恨站在床前,忽然有些羞耻。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解开了衣襟。
那件师傅前些日子给他买的新衣被他小心翼翼地褪了下来,搭在床尾。
光裸的脊背骤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他垂下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师傅第一次从竹林里将他救起,他也是这样褪去衣服,让她涂药的。
只不过那一次,他满身是伤,半昏半醒,衣衫褴褛。
师傅的手掌覆上来时,他浑身僵硬,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忌惮、害怕、充满怨毒的仇恨,却不敢反抗,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而现在。
却很不相同了。
与性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恐惧不一样。现在的他,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微妙的羞耻。
他担忧自己的伤疤过于丑陋,让她厌恶。
又期盼可怖的伤口能换得她更多的怜惜。
而何渡一,一点也不知道赵恨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自顾自地将小圆瓶放在床头,又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青瓷凉膏罐。
打开盖子,里面是半透明、带着淡淡药香的膏体,她用指尖剜了一坨。
“别动啊。”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手指落在赵恨后背的脊梁上,自颈而下,缓缓涂抹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