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顾安微笑,瞧着他。沈怀南打了个寒颤。
“那接下来如何?”他问。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昨夜已有刺客潜入我与墨姑娘的房内,鄂州城是久待不得。听风阁已答应我,两日之后安排船只送我们离开。”
沈怀南怔了一怔:“两日?那如何是好?”
顾安笑道:“咱们去彩云楼。”
沈怀南又是一怔:“彩……彩云楼?”
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墨无鸢,面上的神情当真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开,又咽了回去。终于压低声音,凑近了道:“顾大人,那可是烟花之地,咱们这样的人,如何去得?”
见顾安不语,沈怀南又道:“再说了,咱们三个人,你打算如何进去?你扮男装,墨姑娘扮男装,我呢?总不成扮你们的爹?”
顾安放下茶碗,瞧着他:“你不想去?那今夜来杀我的刺客,第一个抓你。”
沈怀南登时坐直了身子。“去,去。如何不去?我不过是问问。”
半个时辰后,三人立于彩云楼门前。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挂着数十盏大红灯笼,把半条街都映得通红。门前人来人往,丝竹声、笑语声、猜拳行令之声混成一片,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飘着酒香、脂粉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门前立着两个打扮妖娆的女子,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摇着团扇。见有客来,她们笑着迎上前去——然后便看见了墨无鸢。笑容僵在了脸上。又看见了沈怀南。笑容便彻底没了。
顾安已然大步往里走。那两个女子愣在原地,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其中一个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再伸出手去,顾安已然从她身边走过。沈怀南跟在后面,低着头,拿袖子挡着脸,走得飞快。墨无鸢面无表情地跟着,目不斜视。
大堂里灯火辉煌,十余张桌子坐了八九成客人。有人划拳,有人饮酒,有几个喝醉了的伏在桌上,嘴里犹在嘟囔着什么。角落里坐着几个乐师,弹琵琶的,吹笛子的,曲声被笑语声盖住,听不真切。老鸨正在招呼客人,一回头看见了顾安,脸色变了变——她认出了这个上午来过的“公子”。
“公……公子?”她迎上前去,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却有些勉强,“您怎么又来了?”
顾安道:“住店。”
老鸨怔了一怔:“住……住店?”
顾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三间房。”
老鸨瞧着那锭银子,又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她身后的墨无鸢与沈怀南。目光在沈怀南脸上停了停,沈怀南连忙把脸扭到一边。“公子,”老鸨压低了声音,“咱们这儿……可不是客栈。”
顾安瞧着她。“我知道。”
老鸨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顾安又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三间房。”老鸨瞧着那三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可……可是……”顾安又取出一锭。老鸨的眼睛直了。顾安又取出一锭。老鸨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顾安又取出一锭。
六锭银子,整整齐齐排在柜台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老鸨盯着那堆银子,半晌没有动弹。沈怀南在后面小声嘀咕:“差不多了吧……”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把银子拢进怀里,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楼上请。”
三人跟着老鸨往楼上走。楼梯上迎面下来一个醉醺醺的客人,穿着绸衫,腰间悬着一块玉佩,一望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他瞧见墨无鸢,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脸。墨无鸢侧身一让,那人扑了个空,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下楼梯。他扶着栏杆站稳了,回头要骂,对上墨无鸢的目光,那骂人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顾安瞧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淡,淡得如同瞧一块石头。但那人的酒却醒了,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跑了。沈怀南在后面瞧得直摇头,小声嘀咕:“顾大人,你这是什么地方啊……”顾安没有理他。
老鸨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慢。到了二楼转角处,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面上的神情甚是复杂。“公子,”她压低了声音,“您当真要住在这儿?”顾安瞧着她。老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这楼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都有。您几位住在这儿,只怕……”沈怀南从后面探出脑袋:“只怕什么?”老鸨瞧了他一眼,没有理他。顾安道:“只怕什么?”老鸨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您自己小心便是。”继续往上走。
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红毡,两侧是一间间厢房,门都掩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不是楼下那种浓烈的脂粉味,是檀香混着什么花的香味,极淡,若有若无。老鸨推开三间房的门:“公子,您自己瞧,这三间是咱们楼里最好的,平日只接待贵客。”顾安走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甚是洁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窗户开着,能望见外面的夜色。
她点了点头。老鸨松了口气,正要离去,顾安忽然道:“楼下那些人……”老鸨心中一紧。顾安道:“让他们小声些。”老鸨怔了怔,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便去说。”她转身要走,顾安又道:“还有。”老鸨回过头来。顾安指了指隔壁的沈怀南:“他若是下来,拦住他。”
沈怀南瞪大了眼睛:“顾大人,你——”
顾安已然推门进去了。
是夜,沈怀南果然偷偷溜了出来。他轻轻推开门,探出脑袋望了望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楼下隐隐传来笑语声与丝竹声,像钩子一般勾着他的心。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往楼梯口摸去。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沈怀南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墨无鸢。墨无鸢瞧着他,不说话。沈怀南干笑两声:“墨姑娘,你也睡不着?”墨无鸢没有理他。沈怀南讪讪地收起笑,正要说话,忽听得楼梯下传来一阵笑语,有人在唱小曲,曲调婉转缠绵,唱的是“奴家年方二八,正等有情郎”。他心里痒痒的,又想往下走。墨无鸢还是不说话,只是瞧着他。沈怀南被她瞧得心里发毛,缩回脚来。“罢了罢了,我回去便是。”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墨无鸢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像。沈怀南叹了口气,推门回了房间。墨无鸢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顾安推开门,却见一人立在走廊里。彩蝶衣。她一袭红衣,如火如霞,斜倚在栏杆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笑吟吟地望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大人,昨夜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