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易护法叛变,你一个人便走了。我找了你很多年,一直没寻着。”墨无鸢不答。完颜铮又道:“后来听说墨家少主在江湖上走动,我便一路跟着,从关外到中原,从江南到洛阳。找了这许久,总算寻着了。”墨无鸢仍是不答。完颜铮等了一等,忽地笑了笑。“你不记得了。”墨无鸢抬起头来望着他,月光映在脸上,清凉异常,低声道:“碧儿死了。”完颜铮怔怔地立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来,一眼瞧见顾安站在窗边,不由得一怔。
“顾姑娘。”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走过来在窗下站定,抬头望着她,忽道:“喝一杯?”顾安摇了摇头:“一杯便醉了。”完颜铮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那我自己喝。”他转身要走,行得两步又停下来。“顾姑娘。她这些年……过得好么?”顾安道:“不知。应当不太好。”完颜铮立了片刻,终于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墨无鸢一人。她立在桂花树下,月色洒了满身,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她一动不动,也不走。顾安望了一阵,转身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自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展了开来。月光从窗口照入,落在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故人早晚上高台。”她看了一阵,将纸条折好,重新纳入怀中,推门出去。
墨无鸢还立在院子里,仰着头只盯着天边的月亮,暗暗失神。顾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那本剑谱,你瞧了么?”墨无鸢点了点头。“可有不明白的地方?”墨无鸢自怀中掏出那本《玉女素心剑》,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顾安凑过去看,是第三式,剑走偏锋,手腕需转一个极小的圈子。她看了一忽,道:“我方才也瞧了这里。你陪我练练?”墨无鸢抬起头来望着她。顾安已走到院子中央,抽出铁笛。月光之下,笛身泛着幽幽乌光。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拔剑出鞘,走到她对面。
“第三式。”顾安道。墨无鸢点了点头。顾安起手,笛子点出,不疾不徐。墨无鸢跟着她的招式一剑一剑地练。月光照着二人,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堪堪练到第三式,顾安忽然停住。“这里。”她走到墨无鸢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手腕再高一分。”墨无鸢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微微有些发僵。顾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试。”墨无鸢重新起手,手腕果然高了一分,剑势便顺了许多。顾安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下练,一招一式,不急不慢。
练完一遍,墨无鸢收剑,望着顾安。顾安将铁笛插回腰间,自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你瞧瞧这个。”墨无鸢接过纸条展了开来,月光照在纸上,那行字清清楚楚。“故人早晚上高台。”她看了一忽儿,抬起头来望着顾安。
“这是什么意思?”顾安问道。墨无鸢没有答话,望着那张纸条过了良久,才递还给顾安。“舒亶的词。‘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舒亶是什么人?”
“元丰二年,舒亶弹劾东坡先生,差点害他丢了性命。”
顾安听得“东坡”二字一怔。夜风卷起院中落叶,沙沙作响。她立在那里,手中握着那张纸条,半晌不语。墨无鸢望着她,也不作声。过了良久,顾安将纸条折好,纳入怀中。“走罢。”墨无鸢点了点头。
顾安在客栈里坐了一日。她先在窗前立了片刻,望了一阵街景,觉着无趣,便又坐回桌边。茶喝了两壶,续了三次水,到后来那茶汤淡得跟白水也差不多了,她还在喝。窗外洛阳城的市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卖糖人的、吹糖画的、耍猴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她听了半晌,忽然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小块桌面。
“该去看看沈先生了。”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说罢便去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铁笛挂在腰间,短刀藏在靴筒里,几两碎银子揣进怀中,又将那枚铁扳指在手里掂了掂,一并收了。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闩,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铁片,忽然顿住了。门外有人。她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呼吸声,但她就是知道。顾安的手从门闩上移开,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拉开。
墨无鸢站在门口。穿一身玄色衣裳,腰间悬着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顾安瞧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径自往楼下走。身后脚步声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隔着三四步。顾安走得快,那脚步声也快;顾安放慢些,那脚步声也跟着缓下来。始终是三四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大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顾安推开大门,洛阳城的日光哗地涌进来。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在人缝里挤来挤去,扯着嗓子喊“借过借过”。顾安在人群里穿行,也不回头,只凭耳朵听着身后那脚步声。脚步声始终在,不急不缓,稳稳地缀着。
走了一箭之地,顾安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墨无鸢也停了,站在三步之外,瞧着她。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农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扁担一头险些撞上墨无鸢的肩。墨无鸢纹丝不动,那扁担从她肩侧堪堪擦过。顾安往路边让了让,退到一家布庄的屋檐底下,墨无鸢便也跟着过来,仍是隔着三步。顾安看着她,半晌不语。墨无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布庄里头的伙计正扯着一匹青布给客人看,抖开来哗啦一声响。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汉在吆喝,声音又尖又亮。顾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墨姑娘,我要去看沈先生。”墨无鸢点了点头。“我一个人去。”墨无鸢便不点了,只看着她。顾安道:“沈先生如今在城外那座庵堂里,日日守着云娘。那地方清静,是佛门净地,去的人多了反倒不好。他那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见了生人便要编排,什么儿媳什么儿子的,你受得了他?”墨无鸢仍是不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顾安看在眼里,笑了一声:“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可我不去不行——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总要看一眼才放心。你跟着去做什么?听他念那些酸诗?还是听他编排你和我?”
墨无鸢的眼睛垂了下去。她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剑的剑穗——墨色的丝线编的,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有几根丝线散开来,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看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
“什么时候回来?”声音很轻。
顾安一怔。她看着墨无鸢,过了一会儿才道:“说不好。也许今日便回,也许明日,得看他那边的情形。”墨无鸢点了点头。
顾安道:“我知碧儿死了,你难过。往后多练练剑罢,日子总得过。”
她不再言语,手握着腰间的短剑,手指泛白。就立在布庄檐下,背靠廊柱,双手抱在胸前,望着顾安。檐影遮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安被她瞧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忽又停下,回过头去。
“墨姑娘。那个完颜铮,还在楼下等你呢。人家等了你两日了,你好歹跟人说句话。”顾安笑了笑。墨无鸢将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开,偏过头去,望着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老汉正举着一杆子糖葫芦从人群中挤过去,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嘴里喊着“我要我要”。顾安等了一等,不见她答话,便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里去了。
她走得很快,身法也好,在人群中三转两转,便只剩一个隐隐约约的背影。那背影在街角一闪,便没入了巷子里,再也看不见了。
布庄里的伙计又抖开了一匹布,这回是匹素色的细棉,在日光下白得晃眼。伙计高声跟客人讲着价钱,声音又快又亮。街对面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醒木拍得啪啪响,正在讲什么“赵子龙单骑救主”。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嗡嗡嘤嘤的。
墨无鸢站了不知多久,才收回目光。手仍紧握着腰短剑的剑把。她偏过头,看见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走远了,只剩几个小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铜板,眼巴巴地望着老汉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小孩大约是没买着,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旁边的妇人连忙蹲下去哄,一边哄一边骂。墨无鸢看了片刻,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她走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润,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安出了洛阳城,往西走了七八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官道两旁杨叶半黄,风过处萧萧有声。暮色四合之际,她望见了那座庵堂。庵堂建在一片缓坡上,灰墙黑瓦,比上回来时似乎更旧了些。庵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顾安没有急着进去,绕到庵堂侧面,果见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沈怀南。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背靠墙壁,膝上摊着一本书——《东坡乐府》,就着檐下灯笼的光在读。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便也跟着一摇一摇的。他瞧得甚是入神,连顾安走近了也未察觉。顾安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一忽。他瘦了许多,那件半旧的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脸上的肉也少了,颧骨高耸,下巴尖削,胡茬子冒了老长。
顾安咳了一声。沈怀南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把书合上,拍了拍身边的石板。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板凉得很,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寒气。沈怀南半天不说话,顾安问道:“你求得如何了?”沈怀南张了张嘴巴,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顾安朝他嘴里望去,舌齿俱全,不似受伤,道:“你怎么了?”沈怀南捡起一根树枝,沾了点池塘里的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她不让我说话。
顾安眉头一皱:“你当真讨厌。”沈怀南面无惧色,哈哈大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眼见沈怀南的手又沾了点水,正预写什么字,顾安起身抓住他的手:“老娘让你来求云娘回心转意,没让你当哑巴。”沈怀南撇开顾安的手,继续写道:她嫌我扰。顾安深吸一口气:“云娘在哪?”沈怀南抛下木棍,指了指一旁的偏殿。
顾安大步走去。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偏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胎。佛前燃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云娘安坐于蒲团上,前面铺着经书,嘴唇翕动,正在默念经文。顾安靠着偏殿的大门,环抱双手,道:“静灭师太,打扰了。”云娘不应。顾安等了良久,那诵经之声终于停了下来。
“顾施主。”云娘起身,低眉垂目,双手合十。顾安看了她一眼,忽道:“师太,出家人慈悲为怀,是不是?”云娘双手合十,淡淡道:“阿弥陀佛。佛门弟子,自当以慈悲为本。”顾安点了点头,一指沈怀南:“他哑了。在外头坐了这些日子,坐哑的。师太,您这佛门清净地,度人度成这样?”云娘缓缓道:“佛门慈悲,是度人离苦得乐,却不是纵人执迷不悟。施主这位朋友哑与不哑,是他自身的因果。”顾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她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沈怀南仍坐在那块青石板上,借着灯笼的光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她身后望了望,又低下头去。顾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沈怀南将书递了过来,顾安接过一看,是《东坡乐府》。随手翻了几页,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首我听过,写得好。”沈怀南接过书,又翻了几页递将过来。顾安接住,念道:“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沈怀南蘸水写道:嗯。顾安点点头,又翻了几页,念出声来:“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看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怀南轻笑两声,只写了两个字:衡山。
顾安耳根泛红,站起身来,一脚踢飞了沈怀南手上的树枝,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他手里。沈怀南低头看了一眼,要推回去。“买点吃的。”顾安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沈怀南站在墙根底下,握着那几两银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庵堂里又响起了木鱼声,笃、笃、笃。他转过身,坐回那块青石板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东坡乐府》,翻到刚才那一页,借着灯笼的光,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