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跟她走。”
沈怀南望着他:“为什么?”
完颜铮不答。他望着杯中酒,望了许久。
“不知道。”他道,“也许是怕。也许是不知该不该走。也许是——”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罢了,都过去了。寻着她便好。”
墨无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极轻,只三个字。完颜铮抬起头来,望着墨无鸢。墨无鸢却不看他,只低头望着自己的剑。完颜铮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又抓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沈怀南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也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萧铁山拿着酒壶,却不斟酒,只望着灯芯出神。
完颜铮嚼完了点心,拍拍手,忽然转向萧铁山:“萧大哥,你方才叫她‘顾大人’——顾姑娘在北戎军中当过官?”
萧铁山点头道:“将军是后来到宫里封的。在军中的时候,顾大人带过兵。”
完颜铮眼睛一亮:“打过仗?”
萧铁山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端着茶碗,脸上瞧不出什么。萧铁山等了一等,见她没有拦阻之意,便放下酒杯,缓缓道:“打过。”
“什么仗?”
“太原。三百人摸进南朝万人大营。”
完颜铮正要再问,顾安忽然开口了。
“阿勒楚。”
几人一齐望向她。顾安却不看任何人,只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是头一个冲进去的。”她声音平平的,“砍翻了三个,自己胸口挨了一刀,不退。寻着他的时候,他靠在粮垛上,肠子已流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刀,说——我守住粮了。”
舱中霎时静了下来。完颜铮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萧铁山默然片刻,又道:“还有札忽歹。断后时死的,身上插了七八支箭,人还立着。他老娘说他自幼怕饿,打仗时身上总要揣一块干粮。寻着他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
顾安道:“他挡了一个时辰。”
萧铁山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十个人,挡了南朝三百追兵一个时辰。”
沈怀南放下酒杯,一言不发。完颜铮低下头去,望着杯中酒。
萧铁山又道:“大散关那一仗——”
“珊蛮。”顾安道,“他带着人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南朝的人攻上来了,他抱着一个往城下跳。寻着他的时候,手还攥着那人的衣领,掰都掰不开。”
她顿了一顿。
“他媳妇那时刚怀上。他都不晓得。”
完颜铮端着酒杯,默然良久。他忽然立起身来,行至舱门口,将杯中的酒洒在船板之上。
“阿勒楚。”他道,“札忽歹。珊蛮。”
沈怀南也立起身来,行至舱门口,将酒洒了。萧铁山也立起身来。墨无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行至舱门口,将凉茶洒在船板之上。
顾安坐在原处,纹丝不动,端着茶碗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几人各自坐回,谁也不开口。灯芯烧得久了,暗了下来,光晕缩成一团。远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完颜铮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出去吹吹风。”
行至舱门口,他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墨姑娘。”
墨无鸢抬起头来。
完颜铮立在门口,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立了片刻,抬脚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