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不抬头:“青城派的人送你回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向李沅蘅望去。李沅蘅低着头,正将襁褓的边角掖好。孩子在她怀中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随即又合上了。
“你醉得不省人事。秦少英叫了个人背你回来。”她顿了一顿,“还遣人送了醒酒汤来,在桌上。”
顾安顺着她目光望去。桌上搁着一只碗,汤已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她望了一眼,并未去动。她竭力回想昨夜之事,只记得秦少英劝酒,沈宜秋立在旁边斟酒。沈宜秋——她想起那个低首倒酒的女子,在洛阳给她药粉的那个。
“那个沈宜秋,”顾安开口,“在洛阳时,她给过我一包药粉。”
李沅蘅望着她。
“段厉天死的那案子,她给我的。”顾安顿了一顿,“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
李沅蘅不语。她低下头,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立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顾安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二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李沅蘅方才开口:“她嫁到青城派,是两家联姻。段厉天不喜她,她也不喜段厉天。她无路可走。”她顿了一顿,“段应天死后,沈岚接管绝刀门,她便更回不去了。青城派收留她,是看在两家面上。秦少英给她一口饭吃,不是拿她当自己人。”
她望着桌上的醒酒汤:“她给你药粉,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段应天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愿旁人以为是她做的。”她顿了一顿,“可她除了给你那包药粉,什么也做不了。”
顾安道:“嫁人这事,由得自己么?”
李沅蘅默然。楼下传来叫卖声,一声一声,隔着窗棂传进来。
李沅蘅忽道:“那你呢?”
顾安一愣,随即笑道:“死也不嫁。”
李沅蘅轻笑一声,立起身来:“你先把汤喝了。我去给孩子弄些吃的。”她行至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并不回头。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掩上的门。她端起那碗醒酒汤,呷了一口。汤已凉透,苦得很。她皱了皱眉,仍是一口一口饮尽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有人在唤“李姑娘”。顾安听出是青城派那弟子的声音。她立起身来,行至门口,拉开门。廊中空荡荡的,李沅蘅还未回来。她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立着两个青城派弟子,穿一袭青色长衫,腰悬长剑,正是昨日在门口迎她们的那两个。李沅蘅立在楼梯口,怀中抱着孩子,正与他们说话。她回过头来,望见顾安立在楼上,便招了招手。
“下来。”
顾安下了楼。李沅蘅立在大堂中间,孩子在她怀中睡着了,裹着襁褓,露出半张小脸。两个青城弟子立在对面,见顾安下来,拱了拱手。其中一个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李姑娘,秦师兄命我二人来回话。逍遥谷的范凡范先生,前些日子被人带走了。究竟所为何事,我二人不曾打听到。只晓得带走他的人,往西边去了。”
李沅蘅接过信,拆开望了一眼。信极短,看完便递与顾安。顾安接过,上头只写了几行字:范凡被人带走,下落不明。逍遥谷之事,打听不到更多。
顾安将信折好,还与李沅蘅。李沅蘅收入袖中,朝那两个弟子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秦师兄。”
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转身去了。大堂中又静了下来。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拨了一半,悬在那里。孩子动了动,哼了一声,李沅蘅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范凡?”顾安问道。
李沅蘅将孩子往上托了托:“逍遥谷的范先生。前些年我在江湖上走动时结识的,常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还往衡山寄些土产。有一回他亲来衡山,竟托我替他寻个没成婚的同门做媒。此人医术极精,性情也随和。”她望了顾安一眼,“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顾安靠在柜台上,嘴角微微一撇,忽地笑了一声:“得罪了人?”
李沅蘅望着她,目光定定的,似在瞧甚么稀奇物事。
顾安别过脸去,靠在柜台上,嘴角微微一撇,忽地笑了一声:“一个大夫,医术极好,人也和气,能得罪什么人?怕是诊金收贵了。”
李沅蘅并不接话。她抱着孩子往楼上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你昨夜喝多了,也说了不少。”
顾安笑容一收:“我说了什么?”
李沅蘅不回头:“不记得了。”她继续上楼,推门进了房间,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立在大堂中,望着那扇门,望了好一阵。掌柜的仍在打盹,算盘珠子拨了一半,悬在那里。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掌柜的惊醒,抬起头来。
“打听个去处。往西边走,是哪条路?”
掌柜的想了想:“往西是灌县方向,过了灌县进山,路就不好走了。”他顿了一顿,“客官要去西边?”
顾安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掌柜的连忙摆手说不必,她已转身上楼了。
李沅蘅坐在桌边,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听见门响,并不回头。顾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问着了。往西走,过了灌县进山。”她放下茶杯,“范凡被人带走了,总得去寻一寻。他是逍遥谷的人,寻着他便能寻着逍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