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甚暗,唯窗外透进一线月光。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青城派掌门秦老爷子。他睁着眼,嘴微张,喉间发出呼噜之声,似欲言而不得。
秦少英立在床边,低头望着父亲,望了片刻。他打开纸包,里头是些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
“爹,喝药。”
秦老爷子望着他,嘴唇哆嗦,不肯张口。秦少英等了片刻,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秦老爷子喉间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似要说什么,终只化作一阵剧咳。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
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望着父亲,声音极低。
“爹,我跟你不一样。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
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犹自哆嗦,却发不出声。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
秦少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替父亲掖好被角,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远。
顾安将瓦片盖回,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二人伏在屋顶,谁也不说话。月光照着青城山的殿阁楼台,山风过岭,松涛呜咽,时断时续。
二人从屋顶下来,沿着来路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
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茶,早已凉了。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李沅蘅望着桌上的茶杯,过了半晌,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必然是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
李沅蘅默然。
顾安又道:“他说的那句话——‘你对不起我娘,我不会对不起她’——你听见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他娘的事,你晓得?”
李沅蘅道:“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负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后来死了。是不是秦少英的娘,不晓得。”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那沈宜秋呢?”
李沅蘅望着她。
“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连句话都不敢多说。”顾安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
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
李沅蘅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早些睡。”
顾安点了点头,道:”明晚还上屋顶吗?“
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相待。菜式无多,却甚精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蒸腾。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浑似昨夜无事。
“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莫嫌简慢。”
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三人坐定,各自举箸。顾安喝了两口粥,忽放下碗,随口道:“怎不见沈姑娘?”
秦少英笑容微滞,随即道:“回娘家去了。家中有事,过几日便回。”
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二位且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
李沅蘅道:“什么客?”
秦少英笑道:“少时便知。”
约莫一盏茶时分,门外脚步声响。秦少英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引数人入内,当先一人正是华裕清,身后跟着华迎风。
华迎风一进门便瞧见李沅蘅,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
李沅蘅起身还礼:“华师兄。”